对荷马和另一位现存最早希腊诗作中,可以确定个人作品的诗人阿尔基洛科(活动时期约公元前7世纪),更其持严厉的否定态度。从现存残篇来分析,赫拉克利特攻击荷马的依据之一是,荷马和普通人一样,只知道崇尚感性认识。他在第五十六则残篇中指出:“人们认为对可见的事物的认识是最好的,正如荷马一样,然而他却是希腊人中间最智慧的人。”赫拉克利特本人在认识论上并不否认感性认识,肯定人的认识直接来自感觉经验,但比较而言,毕竟是更其重视理性认识:“智慧只在于一件事,就是认识那善于驾驭并贯穿一切的思想。”[269]“不要听我的话,而要听从逻各斯,承认一切是一,才是智慧的。”[270]但是否因此就要对荷马等诗人加以惩罚则不得而知了:“该当把荷马从赛会中逐出,并且加以鞭笞,阿尔基洛科也是一样。”[271]
柏拉图也正是意识到“古已有之”的“哲学和诗歌的争吵”,对传统的文艺进行了更其系统的谴责。值得注意的是,他和塞诺芬尼、赫拉克利特一样,是从各自的哲学观点出发进行这类谴责的。
他是这样提出问题的:人们以为悲剧诗人和他们的领袖荷马知道一切技艺,知道一切有关人间善恶以及神的事情,实际上他们是否真正知道他们所描写的这些事物呢?柏拉图的回答是:如果一个人既能制造出那些被仿造的事物,又能制造出它们的幻象,他当然宁可制造真正的东西而不愿去制造假象的东西了。可是荷马虽然讲了许多治理城邦、从事战争和教育的事情,但是他曾经将哪一个城邦治理好了,像斯巴达的立法家莱喀古斯和雅典的立法家梭伦那样有功劳呢?他既没有指挥和打赢过战争,不像泰勒斯那样有过精巧的发明,也不像毕达哥拉斯那样建立过“毕达哥拉斯楷模”的生活方式受到后人的尊敬,甚至不像智者普罗塔哥拉和普罗狄科那样受到青年人的爱戴。由此可见,这些诗人只是美德的模仿者,并不知道真实的本体(理念),实际上他们和真理是隔三层的。[272]
正像前面已经讨论过的那样,柏拉图是以其社会效果来评价诗人的工作的,虽然他也承认诗人用的语言、韵律、曲调等这些音乐性的东西的魅力是巨大的,但却进而认为,诗人只知道事物的表面现象,只能模仿制造幻象。对于这种模仿,柏拉图又从认识方面进行分析。他声称对于同一件事物,近看和远看是不一样的,在水里看和不在水里看也是不一样的,艺术家正是利用了我们感觉中的这个弱点制造假象。在感觉中有些事,既是“大些”又是“小些”,既是“重些”又是“轻些”,可是同一事物不能同时有相反的情况,所以感觉属于灵魂中低下的部分,和灵魂中高级部分(理性)相隔很远。诗人画家只是打动了灵魂的低下部分:
原先我说图画和一切模仿的产品都和真理相隔甚远,和它们打交道的那种灵魂的作用也和理性相隔甚远,而它们的目的也不是健康的或真实的,我的意思就是要你得到这样一个结论。[273]
这就与柏拉图的灵魂学说有密切的关系。他声称,灵魂有不同的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理性,它是用来学习的,它爱好的是真理和智慧;第二部分是**,用来表现喜怒哀乐,它爱好的是名誉和胜利;第三部分是欲望,它爱好的是利益和钱财。在判定某个人是何等样人时,要看他的灵魂是受哪一部分统治的,受理性统治的就是哲学家、城邦的治理者,只有他们才具有经验和知识,能够判断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274]如果灵魂被欲望统治着,理性就受奴役,这样的灵魂也是受奴役的,这种生活是最不幸的。[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