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种类型的人:爱乐者。爱乐者的希腊语为“mousikos”。柏拉图在《斐德罗篇》中,指古典意义上的“有教养的人士”,即精通缪斯女神的艺术的人士。很可能正因为这样,朱光潜将其译为“诗神”[100]。但普洛丁(有时亚里士多德也是这样)则理解为广义上的音乐爱好者,而不是指专门意义上的作曲家或演奏家。[101]
爱乐者对感性美的反应极其敏锐,易于被感性美所激动。但是对绝对美,对美自身的反应则比较淡漠,不易被绝对美所激动。对外在美的形象的刺激,能很快作出反应,正像胆怯者对噪音特别敏感一样,正像神经敏感的人,随时准备着对声音作出反应。而爱乐者则对节奏分明的声音,随时作出反应,爱乐者总是力求避免歌曲和诗歌中不和谐、不协调的声音,热衷于寻求匀称和谐的韵律和井井有条的节奏,对一切破坏韵律和节奏中匀称与和谐的东西,都感到反感。因此,在引导爱乐者的灵魂向上提升时,必须将由感官感觉到的声音和韵律作为引导这种提升的出发点,引导他们从其中的物质因素作出抽象,进到一般原理,区别开质料和真正的存在,从其中的比例和秩序井然的力量中导出并达到美。因为真正的存在(即形式、理念、一般原理)是所有相似物及其全部原理的源泉,从而认识心智领域的美:
他必须追求通过这些形式显示其自身的美,他必须说明使其忘乎所以的东西,只不过是与心智世界相和谐的那个领域的美——不是某一形式的美而是整个的美、绝对美。[102]
也就是爱乐者在外在的引导下,凭借感性美逐渐达到认识理性美、心智美、一般美、美理念、绝对美。爱乐者之上升到将可感的质料和可知的形式相分离,将质料留在下界可感世界,并不能光凭自身做到,必须“外在的引导”,所谓外在的引导,指必须给爱乐者灌输“哲学的原理”[103],这种哲学原理才能“引导他坚信那个他虽然不认识却在自身之中拥有它的东西”[104]。也就是说,爱乐者的灵魂中潜在地拥有这种绝对,但处在自发状态时都是拥有它而不能自觉地认识到它和意识到它,只有受到外在于他的“哲学原理”的引导,才能使他从感性美的阶段上升到心智美的阶段。
爱乐者可以转而为爱神的顶礼者,接着或者是驻足在爱神的顶礼者的阶段,或者是继续前进。
第二种类型的人:“爱神的顶礼者。”[105]爱神的顶礼者则生来对美有一定的记忆,但自其灵魂投入肉体时,灵魂就与这种对美的记忆相分离,就不再理解这种美,但仍能为可见的、可感的美所激动、所迷惑,惊叹不已。这时,“外在的引导”必须教导爱神的顶礼者,不要为有形体的东西弄得神魂颠倒,而是必须接受心智的训练,在推理程序的指引下,对一切感性的形体美进行思考,使构成这种形体美的形式(理念)和质料相分离,从而被引导或上升至“无所不在的美”,即构成各种形体美的东西之所以美的那种相同的美。从而真实地呈现了来自另一源泉并在别处的美,即来自心智领域的美理念。这种美在其他的事物中显示得更好。例如,人的行为中的美、法律中的美,这种美,是他在种种事物中习惯于爱的那种美,而不是对于形体美的那种爱。进一步讲,是他对那种渗透在技艺、科学、品德中的美的爱。这也就是心智观照绝对美的上升的旅程:
这就表明,他(指爱神的顶礼者——引者)必须先学无形体的美,必须认识技艺、科学、品德中的美,然后,这些各自分离的形式必须通过对它们起源的解释而统摄在统一原理之下。从这里他才能上达心智,上达真实的存在,从此往后,他必须踏上更高的上升的道路。[106]
这里,普洛丁实际上是袭用了柏拉图在《会饮篇》中所讲的厄罗斯对美的理念(形式)的追求,凭借“向上引导”的方法,从开始爱一个美的形体,上升到最后彻悟美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