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利特正是在对立的斗争和统一而导致和谐的意义上来讨论美的。声称对立统一是客观规律(逻各斯),它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不要听我的话,而要听从逻各斯,承认一切是一才是智慧的。[36]
这里的“一”,就是指要了解对立统一。赫拉克利特正因为别人不了解这种道理而批评别人,并以弓与琴为例进一步说明这种对立统一的道理:
他们不了解不同的东西是自身同一的,相反的力量造成和谐,像弓和琴一样。[37]
这里所讲的“相反的力量”的这个词“palintonos”,原意指:向后弯。也就是当弓绷紧时拉到相反的对立的方向,就在这则残篇中是意指“对立的张力造成的结果”[38]。也就是说,弓弦和琴弦两种相反力量的相互作用,才能演奏出有节奏的和谐的乐曲。
不仅赫拉克利特的同时代人,不能理解这种对立导致和谐的思想,就是在他以后约一百年的大哲学家柏拉图也不能理解这种思想。后者在《会饮篇》中就指名攻击这种弓和琴的比喻。柏拉图借医生厄律克西马库的口说:医生就是要使用相反的东西和谐一致,音乐也是这样。接着他说:
赫拉克利特说过一句含糊费解的话,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一和它本身相反,又和它本身一样,就像竖琴和弓一样。”说和谐就是相反,或者是由还在相反的东西形成的,当然是荒谬的。[39]
柏拉图之所以认为赫拉克利特是荒谬的,是因为:如果高音和低音仍然相反,它们就决不能和谐。因为和谐是协调和一致,如果两个相反的东西还没有调和一致,就不可能和谐。他认为,赫拉克利特也许是想说:高音和低音本来是相反的,现在协调一致了,才产生和谐的音调。[40]由此可见,柏拉图是抽象地静止地看问题,所以在他看来,如果高音和低音还是相反的,它们就不能协调和谐;如果它们成为和谐了,它们就不再是相反的。也就是说,两个东西或者是对立的,或者是和谐的,只能是其中之一,而不能同时既是和谐的又是对立的。用这种形而上学的思想当然不能理解赫拉克利特的辩证法。用辩证法看问题,则恰恰因为它们是对立的,才能成为和谐;如果不是对立的高音和低音,而是相同的、一样的声音,也就谈不到和谐的问题。承认对立的和谐也就是承认相反相成。
赫拉克利特正是以这种对立统一的观点,来讨论艺术中的美的本质,认为音调之所以美,是由于不同音调的对立的斗争造成的和谐,所以呈现为最美的音调:
互相排斥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调造成最美的和谐;一切都是从斗争产生的。[41]
音调之所以美取决于和谐,和谐来自对立的斗争而导致的统一。这样,赫拉克利特也就将美的本质归结于对立的统一。当然,不同的艺术的美取决于不同的、特殊的对立统一。
赫拉克利特正是以此来解释作为对现实的模仿的艺术的,也就是说,他认为艺术是对客观的对立统一的世界的模仿。归诸亚里士多德名下的《论宇宙》中,就曾指名提到赫拉克利特的这种观点:有些人感到奇怪,既然宇宙(世界)是由相反的原则——干和湿、热和冷——组成的,它怎么会长久不消失不毁灭呢?正如人可以感到奇怪,既然城邦是由对立的阶层——富的和穷的、年轻的和年老的、弱的和强的、好的和坏的——组成的,它如何能继续存在呢?他们没有注意到城邦的一致中总是带着最有冲突的特征,从多样性中产生统一,从不同中产生相同,它总得允许各种不同的存在。自然界也同样,从相反的东西而不是从相同的东西组成最初的和谐。艺术在这方面也显然是模仿自然的。绘画在画面上将白色和黑色、黄色和红色的因素混合起来,造成和原物相似的形象。音乐也是将高音和低音、短音和长音混合在一起,从而造成不同声音的和谐。书写则是将辅音和元音混合,从而构成这种艺术。[42]
这段引证虽然不是赫拉克利特的原话,但正如《论宇宙》的作者所说的那样:“这大体上就是赫拉克利特说法的意思。”[43]它以素朴的语言,将艺术看作是对现实的模仿。由于现实世界是对立的斗争而导致的和谐,所以模仿这种现实世界的音乐、绘画等艺术,同样也要体现这种由于对立的斗争而导致的和谐,才能呈现为美。因为美在于和谐,不同的音调造成最美的和谐,即对立的高音和低音可以造成最美的和谐。循此,不同的颜色,特别是对立的白色和黑色、黄色和红色,同样可以造成最美的给人以和谐感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