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集体的无意识?更正确地说,什么是集体的没有意识?集体的,是指某个时刻整个社会人人都有的。没有意识,是说有的东西很少或丝毫未曾被当时的人们所意识,因为这些东西是理所当然的,是自然的永恒内容的一部分,是被人接受了的或虚无缥缈的观念,是一些老生常谈,礼仪和道德规范,要遵循的惯例或禁条,公认的必须采用的或不准使用的感情和幻想的表达方式。史学家使用“心态结构”、“世界观”等词语以指明心理整体的一系列严密相关的特征,这一心理整体是在当时的人们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强加给他们的。今天的人能够使以前埋藏在群体记忆深处的情感浮现到意识的表层来,这是今天的人日益感到的一种需要。这就是人们对所有无以名之的智慧进行的深层研究:这些智慧并不是超越时间的抽象智慧或真理,而是各种经验的智慧;它们调节着人类群体与每个个人、自然、生命、死亡、上帝以及彼岸世界的紧密关系。[2]
阿利埃斯用“集体的无意识”对心态史研究对象和基本特点所作的这一概述无疑是极其精辟而精彩的。显然,较之荣格的“集体无意识”概念,阿利埃斯的概念更带有经验主义的特点,即它强调群体精神经历的独立性,强调群体精神只受本身的节律和因果关系的支配。
承认精神的独立性,是意识形态与精神形态之间的重要共同点。然而这种独立性究竟是相对的,还是绝对的?——正是在这一问题上显示出了马克思主义心态史学和非马克思主义心态史学之间的分歧。阿利埃斯便倾向于将这种独立性绝对化,他关于人们对死亡态度演变的研究即表明了这一点:他在分析与死亡的经历有关的各种因素时,脱离了任何社会经济决定论,甚至无视人口学的统计资料;他所研究的群体举止、态度和表象这一中间层次也不是根据既成的意识形态来确定的,无论是宗教论说还是哲学推理,他都根本不予考虑,好像一去探索心态因素与其他因素之间的联系就会陷入简单化和机械论似的。对此,伏维尔很不以为然。他批评道:“菲利普·阿利埃斯是根据一种无法用其他方法来确定的‘集体无意识’本身所具有的能动性,来使人们对死亡的态度在气垫上演变的”,并警告说,这样的心态史学“也许会在一种静止不动的历史中或一种越来越少历史学气息的人种学中陷入困境”。也正因为如此,伏维尔觉得用“集体无意识”这个概念来表达“精神的独立性”多有不妥,并倾向于用“集体的表象”来表达之,认为这一概念“比较活,尤其是不大可能被冒失地扯入精神分析学的领域里去”。大概正是由于错误地把“精神形态”看成“意识形态”的自然组成部分,错误地以为把“精神形成”从“意识形态”中分离出来研究会导致唯心论,心态史学长期得不到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们应有的重视。他们好像自认不能胜任更为复杂的精神形态史的研究似的,固执地把自己局限于经济和社会结构的领域。他们坚守在“地窖”里,而把“顶楼”让给别人。这一情况是很不正常的,它使马克思主义史学不得不经常地在片面性中挣扎,许多问题得不到正确的解决,许多障碍显得难以克服。
伏维尔不仅敏锐地认识到了开展心态史研究的必要性,而且自觉地坚持用唯物史观指导自己的心态史研究,坚持在各种因素的相互联系中把握心态演进的脉搏。他明确指出:“精神形态史就是对人们生活的客观条件与他们对生活自我表述方式两者之间的中介和辩证关系的研究。……它不是历史学的异国他乡,而是整个社会史的自然延伸和尖端。”关于心态史的具体研究方法,伏维尔则一再强调:要注意“使各方面相关、相比较、划分层次和等级”。伏维尔就是这样以其杰出的工作,在新一代法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和新史学之间筑起了一座相互沟通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