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同过去的传统一刀两断”这一观念,作为大革命时代法兰西民族所特有的一种信念或价值取向,的确是法国革命中一切激进的、暴烈的行为方式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心态根源。林·亨特就很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她还正确地指出,早在1789年6月17日第三等级宣布“国民议会”成立之前,法国社会中就在悄悄地发生着“一个以某种不断成长着的同过去彻底决裂的信念为实质的先期革命进程”,从这一信念之中,将引申出包括民主政治语言在内的“革命语言的一切其他主要原则”。所以,尽管我们还无从对大革命政治文化的复杂内涵加以明确界定,但其最根本的特征还是十分醒目的,而抓住了这一根本特征,便掌握了理解革命政治文化各内在因素之间的逻辑联系的锁钥。
2.大革命政治文化的基本构成
应当看到,尽管在法国大革命时代普遍流行着这种“决裂信念”,但这一信念在革命阵营的不同派别之间不可能是完全统一的和等值的,而是客观上存在着程度深浅的不同。我们承认法国革命者怀有“决裂旧传统、重建法兰西”这一共识,并非企图掩饰或抹杀革命阵营内部各派别在政策选择和政治理想方面的差异。实际上,在采用什么样的手段破坏旧世界和按照什么样的蓝图建设新世界的问题上,革命阵营内部无时无刻不存在着形形色色的温和派与激进派的分歧、对立乃至生死拼搏。一般说来,在政治上愈是激进的派别或群体,它们同旧世界决裂的态度亦愈是坚定和彻底。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强调一种大致共同的“决裂信念”以及建立在该信念基础之上的相对统一的法国革命政治文化的存在,根据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即在当时法国的历史条件下,革命阵营内部的种种矛盾和斗争,无论其表现形式多么尖锐,都远没有,也不可能严重到足以上升为社会主要矛盾的程度。当时法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始终都只能是资产阶级和封建反动势力的矛盾。正是这一对主要矛盾,决定了法国革命者政治心态的大致共同性,因而也决定了大革命政治文化的相对统一性,而革命阵营内部各种不尽一致,甚至尖锐矛盾着的政策选择和政治理想,实际上只具有在相对统一的全国政治文化内部的各种亚政治文化的意义。
然而这些亚政治文化却是无论如何不容忽视的,因为忽视了它们,便忽视了法国革命者社会成分的全部复杂性,从而忽视了对大革命政治文化内在矛盾性的分析。显而易见,法国革命者的社会构成是极其复杂的,其中不仅有阶级、阶层的差异,而且有职业、身份、教养、籍贯等不同,所以这个大群体实际上可以按不同的分类法划分成无数个小群体,而每个小群体又都必然地拥有自己的价值观或文化,也正是所有这些各各相异、杂乱纷呈的价值观或文化之间的矛盾运动,为整体的大革命政治文化的形成与发展演变提供着基本的动力。
可是,大革命政治文化的结构既然如此错综复杂,那么还有无可能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呢?
企图一下子弄清这种结构的全部奥秘,当然是不可能的。这里,我们只能按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对其主要层面的基本构成作一个大致的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