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中的着重号是笔者加的。应该认为,这个“始终是”,绝不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措辞。它以雷霆万钧之力冲破了美国人在“平等”价值观上所设置的樊篱,集中体现了法国人在这方面显著不同于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期望。通过这个措辞,法国革命人士第一次赋予平等一种丝毫不亚于自由的绝对价值,而法国大革命的全部激进性、彻底性都不过是这种绝对平等观的派生特征。
英、美、法三国的革命之所以表现出三种不同的平等观,显然是由三国国情的不同特点所决定的。众所周知,英国贵族的地位远逊于欧洲大陆各国的贵族,主要表现在他们并不享有多少特权,尤其是必须像其他人一样纳税,而且只有获取了爵位的贵族才是合法的特殊等级,他们的爵位只传给长子,其他子女仍属平民。另外,经过1455—1485年的红白玫瑰战争,旧的军功贵族(封建诸侯)已经自相伐绝,因而自都铎王朝(1485—1603)以来,英国的贵族基本上都是出身和资产阶级十分相近的新贵族,其中一部分是因忠于国王而获得被没收的旧贵族土地的高级官员,一部分是称为乡绅的中小地主,他们在经济利益上已经同资本主义发展发生了密切联系。由此又带来了英国社会的另一个特点,即那里不存在阶级偏见,法律和习俗都不妨碍贵族经商,贵族做生意丝毫不影响自己的加官晋爵,这就更进一步促进了英国贵族资产阶级化的进程;同时,航海事业和殖民征服的发展,同西班牙和法国的争战,也加强着英国土地贵族和资产阶级之间的认同感,一旦推翻了专制王权,这两个阶级便自然而然地分享了政权。可想而知,这种情况下资产阶级当然没有提出权利平等的迫切愿望。
而在北美各殖民地,人们虽然必须打出平等的旗号来争取独立,但一旦实现了独立,对于平等也就不再需要加以特别强调了。其缘由几乎是不言自明的:新大陆从未有过欧洲的封建制度与传统,根本不存在任何合法的封建特权,充其量只有一些从欧洲带来的、不占统治地位的封建残余,如代役租和长子继承制之类,整个殖民地社会是“一开始就建立在资产阶级基础上的”(恩格斯语)[1]。既然不存在阻碍资本主义发展的封建特权制度,资产阶级在革命中当然不可能凭空产生出什么追求权利平等的热情。
法国的情形可就大不一样了。中世纪的法国曾经是封建制度的典型国家,各大封建主雄踞一方,俨然是一个个土皇帝,王权长期衰微。尽管自12世纪中叶起,贵族阶级随着王权的强化而不断受到削弱,但它依然在社会阶梯中傲居首位,仍享有异常广泛的社会、政治和经济的特权:既可以免交大部分捐税,又独占宫廷、军队和教会中的高官显职。而且,贵族阶级愈往旧制度末期愈显得封闭和僵化:一方面资产阶级分子挤入贵族圈子越来越困难;另一方面,贵族即使负债累累也不能像英国贵族那样去经商赚钱,因为法国贵族阶级的传统偏见历来视工商业活动为下流,不惜辱没自己的身份去从事这种活动的贵族会因此丧失贵族特权,首先是免税的特权。显而易见,法国没落贵族这种基于特权的寄生性,势必日益加重资产阶级和人民大众首先是农民的负担,而资产阶级要开辟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首先必须克服的也正是封建特权的羁绊。法国大革命对于权利平等的空前热情,就是以资产阶级和人民大众对贵族特权的深恶痛绝为基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