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法国大革命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必须用一种可以被称作“恐怖”的手段来进行的革命。但是,“恐怖”这个词像“暴力”这个词一样有着多重含义。按照日内瓦大学法国革命史教授布罗尼斯拉夫·巴茨柯的说法,法语的“恐怖”(terreur)一词是由拉丁文的“terror”借用来的(大约在1356年),意思是“恐怖,恐惧”,可以被用来描述一种强烈的恐惧情感(“terreurpanique”,1625年),并用以界定一种引起了恐惧的事物,而这种词义直到1789年大体上都没有变化,这时这个词指的是“一种能把人吓瘫的恐惧,一种能引起恐慌的恐惧,尤其是当人们遇到了某种令人害怕的危险、而该危险的根源还不为人们所知的时候”。但在此之后,
“在法国大革命的社会和政治语境下,这个词的含义变化得非常之快。它将定指某些意在让反对派时刻处在担惊受怕的精神状态的政治强制手段。热月之后,人们开始使用‘恐怖制度’、‘恐怖权力’这类术语,‘恐怖主义者’这个词则是从1794年才开始使用的,指的是‘恐怖统治执行人’。‘恐怖主义’、‘恐怖主义者’当时指的是某种恐怖体制的拥护者,他们希望吓住他们的敌人,不让他们乱说乱动。所以可以在一种描绘某种心理型事实的概念到一种表示某种政治权力体系所必需的概念之间,测定这个词的词义演变。最后,对‘恐怖’这个词的使用将固定在最后那个术语的含义上,即用以描述这样一种政治体制,它建立在由权力产生的一种集体恐惧感的基础之上,旨在粉碎反抗,惩治‘反革命分子’和预防‘反革命’。”[9]
巴茨柯描绘的法国革命时期“恐怖”这个词的词义演变应该是准确的,不过,我们却不能认为“恐怖”这个词,在它最后变成“大恐怖”(特指一种以共和二年“雅各宾专政”著称的政治权力体系,常译作“恐怖统治”)之前,指的只是大革命初期的一种纯粹的“心理型事实”。当然,尽管这时的“恐怖”还不能被看作一种“政治权力体系”,但是它似乎还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被看作一种“权力体系”,或者毋宁说是一种“暴力体系”,它表现为频繁地在大街上发生的群众的暴力(有点类似我们“文革”时代的“群众专政”),这种暴力看起来很传统,带有自发性和无政府主义特性,但时常也能够得到一些内在于或外在于权力机构的政治人物和(或)政治集团有意地组织或默许。如果雅各宾国家的暴力行为可以被定义为“大恐怖”或“恐怖统治”(尽管无套裤汉群众“把恐怖提上议事日程”的动议实际上被国民公会搁置了)的话,对革命群众的暴力行为自然也可以作出同样的定义,因为后者不仅显示了一种“担惊受怕的精神状态”,而且还同时构成了一种“引起了恐惧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