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在瑞士日内瓦读书的时候。一次,我和一位瑞士朋友在一起喝咖啡聊天。当时我提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法国人酷爱讨论政治,而瑞士人却显得对政治漠不关心?记得这位瑞士朋友的回答颇有些扬扬自得:“那是因为法国社会问题太多的缘故。同瑞士人比起来,法国人的国家管理能力似乎低得多。瑞士人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有问题时大家能够心平气和地商讨解决,法国人却很难做到这一点。”当谈到当时密特朗派与希拉克派的政治纷争时,这位朋友又突然发了这样一通感慨:“你不觉得这帮法国政客都有点……神经病吗?对立各派几乎毫无妥协余地,一个明明是合理的政见,只要出自敌对党派之口,就很难得到另一派的认同,他们的反应十有八九都是:‘Ouimais……(有道理,不过……)’——先给你来个抽象肯定,然后再加以具体否定,接下来又是没完没了的争吵!”
后来,在我为写博士论文而研究法国大革命时代的政治论争的时候,这些看似极不严谨的泛泛空论竟不期而然地常常回响在我的耳际。我惊奇地发现,当今法国政界左右派对立的不可调和性,法国人在从事政治活动时热衷于“打内战”的作风,实际上早在法国大革命时代就有着突出的表现(言其“突出”,是相对于发生在英、美两国的早期资产阶级革命而言),而这种“内战式政治风格”,又是与法国大革命崇尚激进决裂、坚持二元对抗的特点密切相关着的。看来,1789年法国革命者所倡导的某些价值取向,经过世代沿袭已经在法国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政治文化传统,以致今日的法国政治家们在处理他们的政治事务的时候,仍在自觉不自觉地遵循着他们的祖先在两个世纪前的思维方式——谁说法国大革命已经结束?
我们中国人,尤其是我们这一代经历过“**”的中国人,对于这种在法国大革命时代形成的政治风格,恐怕不会感到陌生。我国的“**”,尽管在性质上同法国大革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两者在思维与行为方式上的同一性,却是非常显见的。而且,我们的“**”所遵循的思维与行为方式,客观上很大程度都承继自法国大革命:“左派”、“右派”、“红色恐怖”、“白色恐怖”、“同传统彻底决裂”、“清理阶级队伍”、“群众专政”……这许许多多普遍流行于“**”时期的概念或口号,其实都是地道的法国货色,都源自于法国大革命的文化创造。可也正是这些不清不楚的玩意儿,曾令亿万中国人吃尽了苦头!
大概就是因为在那些年代里“革命”口号喊得太多了,喊得让人倒了胃口,我后来竟对一切“革命”都失去了兴趣。记得初涉西方史的时候,我就曾对“法国大革命史”课题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一看到“法国大革命”,我就下意识地联想到“**”,尤其是法国大革命不多不少地折腾了十年(按当时法国人的说法。一个名为Ch.Lacretelle的法国人在革命后写的回忆录,书名就是《革命浩劫十年》)。真不吉利。看来,一场大革命,无论其后效如何,对当时的社会来说终归是一场大动乱。由于中国已绝对消受不了任何动乱了,所以对于法国大革命,窃以为不管其历史意义多么伟大,还是少事宣扬为好,免得好事之徒正经歪念,起而效法,凭空又酿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