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革命对人类历史的主要贡献是什么?以往传统的大革命史学认为是在经济和政治上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创立了一个杰出的榜样(这主要是已故当代法国历史学家阿尔贝·索布尔的论点,我国史学界对此十分熟悉),但最近人们多不再这样看了。美国著名法国革命史专家林·亨特教授的这段话实际上反映了当今西方史学界对这个问题的普遍看法:
革命在法国对经济的成长或政治的稳定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它所确立下来的毋宁是民主共和的动员潜能和革命演变的惊人强度,它给后世留下的最显著的遗产是民族新生的语言、平等博爱的姿态和共和主义的礼仪,以及民主、恐怖、雅各宾主义、警察国家之类的政治方面的术语、习惯、观念模式和行为样式。[1]
——这也就是说,法国大革命对人类历史的主要贡献其实是文化方面的,即创造了一种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政治文化。
这种新政治文化究竟有着怎样的内涵,至今恐怕还没有人能够说得很清楚、很全面(尽管国际史学界已经为之付出了十多年的研究努力)。但是,这种新政治文化的存在及其对世界历史的重大影响,却是不争之事实:因为很显然,法国大革命以后世界历史上的许多重大革命运动,如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的拉美独立革命,1848年的欧洲革命,1905和1917年的俄国革命,1905—1911年的伊朗革命,1908—1909年的土耳其革命,1910—1917年的墨西哥革命,乃至20世纪的中国革命等等,不同程度上都是用法国大革命的语言说话并按法国大革命的方式行事的。列宁曾公开声称雅各宾派是俄国布尔什维克的先驱,而戈尔巴乔夫倡导的“公开性”、“透明度”等原则,也还是雅各宾派当年的政治口号;无产阶级革命的象征——红旗,始源于法国大革命时代风行一时的“小红帽”这个革命政治的象征物;世界政治至今还在习用“自由平等博爱”、“革命”、“反革命”、“左派”、“右派”、“祖国”、“民族”、“恐怖”、“反动”这一类法国革命者创造或赋予了新义的词汇……如此例证,俯拾即是。
看来法国大革命的世界意义主要就在于向世界提供了一套影响极为深远的政治文化。这也许是一个不大会引起争议的事实判断。然而,如果要进一步对这种政治文化作一个价值判断(即断定它究竟是好还是坏,对人类历史的影响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的话,事情就要复杂一些了。这牵涉到对大革命本身的评价问题,而事实上史学界对这个问题历来就是意见纷纭、仁智互见的,左、中、右各派看法都有,任何一概而论的企图都难免受到诘难。实际上大革命的政治文化本身就是一个带有甚至充满自相矛盾的体系,这在林·亨特为其诸要素列举出的那个远非完全的清单中,就已经有所表露了。所以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可简单化,而必须根据实际情况作具体分析。
在我们看来,对这个问题至少应从一般和具体这两个层面上来回答。从一般的意义上说,我们坚持认为法国大革命政治文化的世界影响是积极的——因为它以一种空前强有力的高姿态倡扬了“民主”的政治价值,而这种倡扬在本质上是符合大革命时代以来具有全球普遍性的反君主专制的历史需要或历史发展趋势的。也正是法国大革命,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一股虽然曲折多咎但却是任何保守势力最终都无法抗拒的政治民主化潮流。按美国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的一个很雄辩的说法,就是:“法国革命不仅标志着资产阶级的胜利,而且标志着以往一向蛰伏着的民众的充分觉醒。……这些人以往长期待在舞台两侧,这时大踏步地走到舞台前方,此后就一直留在那里。换句话说,正是在法国,世界首次强烈地、清楚地感到了至今仍在我们脚下隆隆作响的地震。”[2]应当说,这一事变进程基本上是件好事,因为真正的政治民主化本质上是符合人类共同利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