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革命及其政治文化的这种极端强调“平等”的精神,缘何而来?这当然不是一个容易说清楚的问题,牵涉到众多深深浅浅的因素。但无论怎样,有一个因素是我们始终无法绕过去的,那就是发生在18世纪的法国启蒙运动。
19世纪法国社会主义者皮埃尔·勒鲁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题为《论平等》,其开篇第一句话便是:“法国革命把政治恰当地归结为三个神圣的词:自由、平等、博爱。”[1]大概就是由此开始,人们习惯地把“自由平等博爱”这个三位一体的口号认作法国大革命的旗帜。然而这和历史的真实是有相当出入的。实际情况是,法国革命时代的革命者们经常挂在口头的,只有自由和平等这两个词,而且也常常把两者连在一起说,但对于博爱,则不仅言者无多,而且也很少有人把它和自由平等连在一起说过。[2]《人权宣言》就只谈自由平等而只字不提博爱。1791年宪法的一个关于民族节日的附加条款中倒是出现过博爱一词,但那只是被当作那些民族节日要达到的一个公民教育的远期目标,而绝非一种要求立即实现的诉求。后来的1793年宪法又把它忽略了,1830年的宪章也没有提到它,只是在1848年革命产生的一部宪法里才正式出现了“自由平等博爱”这种三位一体的提法。何以如此?法国历史学家莫娜·奥祖夫解释说,那是因为自由平等两者和博爱是不能等量齐观的两类东西:“自由平等是权利,而博爱是一种道德义务”。[3]其实,博爱也不仅仅只是道德义务,其中多少也含有一些企图搞“阶级调和”的政治意味。法兰西第一共和国诞生之日(1792年9月21日)吉伦特派活动家、临时政府内务部长罗兰突然在一份行政通令中提议:“请在宣布共和之际同时宣布博爱,因为两者是一回事”[4](此举与后世“自由平等博爱”这个三位一体口号的形成显有重大干系),就别有深意:他们是希望就此停止革命,即防止革命的进一步激进化,防止前不久刚发生过的“九月屠杀”那样的恐怖事件重演。因此,罗兰的这一动议,实际上是法国式自由主义思潮的初显,只是在那个异常激进的革命氛围下,“人皆兄弟”实在可望而不可得。
所以真正写在法国大革命旗帜上的其实只有两个词:自由和平等。而人们知道,这两个词也正是法国启蒙运动最核心的两个信条:法国启蒙哲人在这场思想文化运动中的所有言说,归根到底都是以这两个信条为立论基础的,或者说都是以论证和宣扬这两个信条的正当性和普世性为宗旨的。实际上,整个现代文明或曰“现代性”,都是在这两个信条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5]
现在的问题是:法国启蒙运动所张扬的自由与平等这两个信条,是否仅仅只有欧洲本土文化的思想资源?长期以来西方学术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都是近乎绝对肯定的,如著名西方学者艾森斯塔特,当他确定无疑地断言“现代性,即现代文化和政治方案,是在伟大轴心文明之一——基督教欧洲文明内部发展起来的”[6]时候,流露出的就是这样一种超验的文化自负。然而事实果真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