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雅各宾派的这种心态仍然是法国革命者“危机意识”的突出表现。我们知道,作为革命资产阶级中最具有革命彻底性的派别,雅各宾派对于革命现实的不稳定感,对于反革命“阴谋”的忧虑也格外强烈。实际上,雅各宾主义以特别强调“联合的战略”和“统一的策略”——即特别强调革命阵线的团结一致为其政治上的特点,也正是雅各宾派特殊强烈的危机意识的必然反映。雅各宾派对革命团结的高度重视有多方面的表现,他们不仅相当注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如罗伯斯庇尔始终不愿审判73名吉伦特派议员、救国委员会始终拒绝从军队中开除以前是贵族但当时忠于共和国的军官,等等),而且不惜以恐怖手段打击在他们看来对团结有害的各种“乱党”势力,同时还十分注意以身作则,即努力用自己对“公开性”原则的模范遵守,来为全体共和国公民作出表率。在大革命上升时期,雅各宾派的这种团结政策无疑是卓有成效的——它确保了革命政府的建立和巩固,拯救了革命和共和国并推动革命达到了一个相当彻底的结局。然而,这种政策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严重的副作用或后遗症。通过滥施恐怖,残酷镇压忿激派和埃贝尔派,雅各宾派表面上维护了革命阵营的团结一致,实际上却在激进民主主义势力内部造成了深深的裂痕;通过一贯地片面强调和推行团结政策,“公开性”原则被严重教条化了,形成了不良的心理积淀,使雅各宾派产生了对“革命团结”的盲目依恋,失去了在客观政治形势发生剧烈变化时的应变能力,以致当旧日的联盟因胜利的形势而不可逆转地陷入瓦解的时候,当反动势力已在为扼制激进民主主义的发展而磨刀霍霍的时候,雅各宾派却仍旧沉湎于“团结”的梦幻之中,迂腐地死守不搞党派政治的僵硬信条,不敢也不屑于以党派的形式组织起来展开坚定有力、灵活机动的政治斗争,终于在反动派的大举进攻面前迅速丧失了抵抗力。
至于巴黎的人民大众——无套裤汉,众所周知,他们对“公开性”的热切向往,比起雅各宾派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他们在选举时极热衷于搞唱名投票或鼓掌表决,在雅各宾派看来就很有些过火。后来,由罗伯斯庇尔的心腹帕扬把持的巴黎市府终于下令禁止了这种无套裤汉的选举方式。然而即便是恐怖统治的高压,也没能把无套裤汉对政治公开性的追求压制下去:他们随即纷纷离开了各区的区民大会,以表示对资产阶级选举方式的拒绝和抗议。这一情况,显然从一个方面说明了无套裤汉比雅各宾派更担心“阴谋”,或者说反映了无套裤汉较之雅各宾派更为深刻的“危机意识”。这也正是无套裤汉极易听信有关“乱党”、“阴谋”之类谣言的原因。由此看来,对于热月党人以“乱党”的罪名消灭罗伯斯庇尔派,以维护“共和国统一不可分割”为幌子限制雅各宾派的活动,并以“共和国不得有二权并存”为由封闭雅各宾俱乐部和选举俱乐部时,巴黎无套裤汉为什么竟能够听之任之甚或随波逐流,也就更容易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