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玺上的自由女神必须为大力神海格力斯所取代,这在一定程度是由于海格力斯的男性气质迎合了当时国民公会议员反对妇女参政的心态(他们前不久刚刚取缔妇女政治俱乐部),但主要地还是因为海格力斯具有雷霆万钧般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当时雅各宾派最需要的,而它的拥有者只能是人民,这是一条在革命进程中已多次显现出来的绝对真理。所以应该用海格力斯的形象来象征人民、赞誉人民,并把它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以便充分唤起人民大众对雅各宾政权的认同感,从而稳固地占有他们的革命伟力。也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当时达维德还打算在巴黎新桥曾树有亨利四世塑像的地方,树起一座高达46英尺的海格力斯像。该塑像将用法军缴获的敌军大炮来化铜铸造,并将尽力显示“力量和朴素的特征”,以颂扬人民的美德,在它的身上将镌刻若干重要词汇:眉宇间刻上“光明”,胸前刻上“自然”与“真理”,双臂刻上“力量”与“勇敢”,双手刻上“劳动”;此外,塑像的一只手还将擎起象征自由与平等的两个小天使,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据达维德的解释,这是表示自由与平等完全取决于人民的才华与美德。
《巴黎革命报》刊登的一幅关于海格力斯的漫画,在人民性和激进性方面又比达维德的设想前进了一大步。达维德的海格力斯是**的,看不出具体的社会身份,基本上是个抽象的人物,既超阶级又超党派政治,沉稳典雅,高深莫测。而漫画上的海格力斯则是粗鲁而真实的无套裤汉:戴着小红帽,卷着裤管,不修边幅,胡子拉茬,右手挥舞着大棒,左手在熊熊的圣火上烧烤“国王”,胸前写着“食国王者”。可是一般的民众似乎始终也没有弄懂海格力斯形象有什么象征物的价值,并不把它看作什么重要的圣物。如1794年1月21日格勒诺布尔市举行的节日庆典中,人们并未看到任何大力神雕像,倒看到了两个活人装扮的“法兰西海格力斯”,他们用大棒乒乒乓乓地打倒现场所有国王、教皇和贵族的模拟像。可见,海格力斯在这里并不是圣物,而只是充满大众文化气氛的狂欢场面的一个组成部分,而民众的狂欢又是以对传统角色的嘲弄和颠倒为基本特征的。
达维德的海格力斯巨塑计划并未来得及落实。不过一些临时性的石膏像还是出现了。在1794年6月8日最高主宰节典礼上地位显赫的海格力斯塑像虽然规模小一些,但却严格地遵循着达维德的方案。以海格力斯为主题的国玺不知何故也一直未曾完全取代以玛丽安娜为主题的国玺,但前者毕竟曾用在了1794年6月到1797年6月的政府法令文件上。1795年8月的一项关于共和国硬币的法令还把海格力斯像用作银币图案,把自由女神像用于较小的铜币,不过这时的海格力斯已经被温和化了,或者说已被驯服:他显得苍老、明智、中庸、慈祥,不再是巨人,不再挥动大棒,自由与平等二神也不再是他手掌上的小天使,而成了一对偎依在他怀里的小妹妹。1799年以后海格力斯终于被人们忘却,与保守的共和国关系密切的玛丽安娜在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也被拿破仑本人的形象所取代。但是这种湮没毕竟只是暂时的,将来随着共和主义运动的复兴和社会主义运动的兴起,他们注定又要被人们召唤回来。事实也将继续证明海格力斯比玛丽安娜更富于人民性:海格力斯虽然曾于1848年、1870—1878年和1965年一再重现于法国的钱币上,但较之同时作为共和国象征而重现的玛丽安娜,他已明显地成为次要人物,不再享有他在共和二年所拥有的至尊地位;而作为社会主义和工人阶级的象征形象,海格力斯却在英国工人运动中享受着特殊的光荣:英国工联主义运动在1818年就已经被人们称作“慈善的海格力斯”,19世纪90年代的英国码头工人工会高举着画有海格力斯形象的旗帜。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巨著《情感教育》(19世纪60年代末出版)中的主人公、工人杜萨笛耶第一次出现时便带有“某种海格力斯”的特征,看来也不是偶然的。似乎达维德所设计的那尊双手刻有“劳动”一词的大力神形象,不仅仍深深地印在19世纪人们的脑海里,而且已经被人们下意识地同他们关于工人阶级的集体想象联系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