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凡是把理论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13]马克思深刻地认识到,对传统本体论的批判不能停留在理论层面,必须从“理论批判”走向“实践批判”,只有消除现实生活过程中的矛盾和异化才能真正克服传统本体论的弊病。由此,马克思把对传统本体论的理论批判延伸到对现实生活的实践批判,从而实现了本体论的实践转向,建构了实践本体论。传统本体论是以一种抽象的、超时空的方式去理解和把握存在问题,实践本体论则从实践出发去理解和把握人的存在,从人的存在出发去解读存在的意义,从而使本体论从“天上”来到“人间”,使无产阶级和人类解放得到了本体论的证明。
任何一种哲学都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本体论,至少有“本体论承诺”。马克思主义哲学当然有自己的本体论。在《博士论文》中,马克思就提出过本体论问题,论述了“本体论的证明”和“本体论的规定”;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提出了“本体论的肯定的问题”,认为“人的感觉、**等等不仅是在[狭隘]意义上的人类学的规定,而且是真正本体论的本质(自然)肯定”。“只有通过发达的工业,也就是以私有财产为中介,人的**的本体论本质才能在总体上、合乎人性地实现。”[14]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集中论述了人的存在的问题,这实际上就是本体论问题。卢卡奇正确指出,马克思没有写过专门的本体论著作,但马克思主义哲学“在最终的意义上都是关于存在的论述,即都是纯粹的本体论”[15]。马克思主义哲学扬弃了传统本体论,但没有抛弃本体论,这如同马克思主义哲学批判了传统哲学,但没有抛弃哲学一样。如果从马克思主义哲学中抽掉本体论,马克思主义哲学就失去了立论的根基,就会被架空。实际上,马克思对黑格尔、费尔巴哈哲学以至整个传统哲学的批判,对现代唯物主义的建构,就是从本体论的层面上发动并展开的。
马克思对传统本体论的批判不同于海德格尔对传统本体论的批判。
海德格尔是从所谓的存在与存在者的“本体论”差别着眼,展开对传统本体论批判的。海德格尔哲学实质上是以一个不可言说只可意会的“存在”为核心建立起来的一种形而上学,它在“此在”和一切存在者背后设立一个不可言说的神秘的存在,一个一切皆由之出而它自己却隐身晦暗之中的本体。问题在于,如果不依据存在者,无法通达存在,把存在从存在者那里剥离开来,恰恰切断了通达存在的道路。实际上,游离于存在者之外的抽象的存在是不存在的,存在总是存在者的存在,对存在的追问必然落实到存在者那里。纯而又纯、什么都不是的存在是不存在的,这种“存在”只能是一种想象的产物。海德格尔的基础本体论不乏真知灼见,但最终走上了神秘主义这一不归之路。
马克思则是从对象性存在与非对象性存在的关系着眼,从实践这一对象性活动出发,展开对传统本体论批判的。按照马克思的观点,实践是对象化的活动,人的存在是一种对象性存在,非对象性的存在物只能是思想上虚构出来的抽象的东西,“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自己的自然界,就不是自然存在物,就不能参加自然界的生活。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对象,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物。一个存在物如果本身不是第三者的对象,就没有任何存在物作为自己的对象,也就是说,它没有对象性的关系,它的存在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非对象性的存在物是不存在的,“一个存在物如果不是另一个存在物的对象,那么就要以不存在任何一个对象性的存在物为前提。只要我有一个对象,这个对象就以我作为它的对象”[16]。对象性的存在物之所以能够进行对象性活动,根源就在于它的本质规定中包含着对象性的东西,就在于它本身是被对象所规定的。“劳动的产品就是固定在某个对象中、物化为对象的劳动,这就是劳动的对象化。劳动的实现就是劳动的对象化。”[17]这就突破了传统本体论对存在的理解,开启了本体论以至整个哲学发展的新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