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理解表象与概念的矛盾关系,还需要理解对象与表象的关系。人们看到的、听到的、嗅到的、尝到的、摸到的一切,都是人们看、听、嗅、尝、摸的对象,即外在于人们的意识的存在。人的意识的最基本功能,就在于它把看、听、嗅、尝、摸的对象变成人的脑海中的存在——感觉和知觉形象的存在。当着我们说某种事物在脑海中“浮现”或在脑海中“萦绕”的时候,那种“浮现”或“萦绕”的事物已经不是当下看、听、嗅、尝、摸所构成的感觉和知觉形象,而是这种感知觉形象的再现——表象。
按照普通心理学的定义,表象,就是“感知过的事物在头脑中的再现”。这种“再现”具有直观性的特点,如在唤起视觉记忆表象时,就仿佛在脑中看到这种事物一样;同时,这种“再现”还具有概括性的特点,如能在头脑中再现“马”的形象、“牛”的形象,而不必是某匹马或某头牛的形象。表象的直观性和概括性,给人提供了超越时空的世界——脱离特定的时间、地点和条件而“浮现”或“萦绕”在人的“脑海”中的各种各样的形象的世界。
表象与对象的关系是以映象为中介的。如果说映象是把对象“移入人的头脑”,表象则是在人的脑海中不断地“唤醒”已经“移入人的头脑”的种种关于对象的映象。因此,要理解表象的超越性,需要探讨对象与映象的关系。
如果把世界上的一切存在区分为物质和意识两大类存在,那么,就可以把这两大类存在称作意识外的存在和意识界的存在。这样,就可以清楚地理解对象与映象的关系:其一,映象不是对象,对象是意识外的存在,而映象则是意识界的存在;其二,映象是关于对象的映象,是把意识外的存在变成意识界的存在。由此产生两个问题:一是人的意识活动如何把意识外的存在变成意识界的存在;二是人的意识活动所构成的意识界的存在与意识外的存在的关系。
关于第一个问题,即对象如何变成映象的问题,需要高级神经生理学、脑科学和心理学以及信息论等实证科学来回答;关于第二个问题,即映象与对象的关系问题,则是哲学关注的问题。
映象是把意识外的存在变成意识界的存在,因此,映象总是关于对象的映象。对此,马克思有两句人们广为引证的名言:一是“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6];二是“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7]。
客观世界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存在的。“在我们之外有一个巨大的世界,它离开我们人类而独立存在。”[8]在它未成为人的认识对象之前,它是纯粹的“自在之物”;当它一旦成为人的认识对象,它就构成了人的意识界的存在——映象。映象不是对象,而是“被意识到了”的对象、“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对象。这就是说,作为意识界的存在,映象并不是纯粹客观的存在。所谓意识的内容是客观的,只能是指映象来源于客观的对象,而不能把映象本身说成是客观的。
人的认识以映象和表象的方式而使对象得以“映现”和“再现”为意识的内容,这首先是在生理和心理的意义上体现了人类认识的超越性——把外在的对象变成了内在的映象和表象。进一步看,作为人的认识形式,感觉、知觉和表象又在社会遗传的意义上体现了认识的超越性——把自在的对象变成了人所理解的、具有文化内涵的映象和表象。表象既是再现映象的形式,又是映象在人的头脑中再现的内容,因而是再现映象的内容与形式的统一。
再现映象的表象,不仅是一般地超越特定的时间与空间而再现映象,而且以语词“呼唤”、“调遣”各种表象,以语词“重组”、“构建”各种表象,并以语词“创造”、“创建”各种表象。语词,不仅对使用它的每个个体而言是超时空的,而且它还以“历史文化的水库”的形式实现其社会性的历史遗传。
人的认识活动不仅以语词“呼唤”或“调遣”表象,而且以语词“重组”表象。“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这一个个相互独立的表象,在词人马致远的笔下,被组合为一种超越纯粹表象组合的表达人生况味的艺术意境。作为这首作品的读者,如果只是孤零零地“再现”关于“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的“映象”,就会成为一组互不相干、毫无意义、索然无味的“表象”。然而,正是人的“历史文化的水库”——语词——以其文化的内涵“重组”了表象、照亮了表象,这一首由诸种表象构成的图景,才引发了人的情感的共鸣和无尽的遐想。
人的认识活动不仅以语词“重组”表象,也以语词“创造”表象。人的认识之所以能够“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正是由于认识以语词而构建了人的表象的“小宇宙”。语词使表象得以千变万化、千姿百态地“组合”与“重组”,也使表象获得“意义”与“意境”。正如陆机所说的那样,“石蕴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语词使表象获得了远远大于表象、远远超出表象的文化内涵。正是凭借这种文化内涵,人的表象实现了自我超越——不仅仅是“再现”映象,而且是“创造”形象,从而使人给自己构成自己所要求的世界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