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社会以及范畴的发展是一个范围不断扩大、新层次不断形成的过程。在马克思看来,这里的关系应该是这样的:“简单范畴是这样一些关系的表现,在这些关系中,较不发展的具体可以已经实现,而那些通过较具体的范畴在精神上表现出来的较多方面的联系或关系还没有产生,而比较发展的具体则把这个范畴当作一种从属关系保存下来。”“比较简单的范畴可以表现一个比较不发展的整体的处于支配地位的关系或者一个比较发展的整体的从属关系,这些关系在整体向着以一个比较具体的范畴表现出来的方面发展之前,在历史上已经存在。”[33]这里,出现六个范畴:(1)简单范畴;(2)不发展的具体(整体);(3)比较简单的范畴;(4)比较不发展的具体(整体);(5)比较具体的范畴;(6)比较发展的整体。
这六个范畴之间存在着横向对应关系,即简单范畴——不发展的整体;比较简单的范畴——比较不发展的整体;比较具体的范畴——比较发展的整体。同时,它们之间又存在着从纵向的独立到“从属”的关系,即简单范畴→比较简单的范畴→比较具体的范畴;不发展的整体→比较不发展的整体→比较发展的整体。马克思认为,“在这个限度内,从最简单上升到复杂这个抽象思维的进程符合现实的历史过程”[34]。换言之,逻辑与历史是一致的。
问题在于,仅仅停留在逻辑与历史一致的水平上,并不能完全说明逻辑本身发展的特殊性;更为重要的是,在认识由低级向高级发展中存在着“变形”、“反过来思”的过程。这就是,从简单范畴向比较简单的范畴再向比较具体的范畴演化是一个特殊的结构变形过程。在这一过程中,简单范畴成为较具体范畴的从属因素,成为更高层次系统内的一个要素、构成部分;而较高层次的具体范畴又改变着原先较低层次的简单范畴的比重和结构,如同实践的发展一样,在范畴发展中也存在着一种“普照的光”;这种“普照的光”就是反映人类实践活动特点的概念结构,这种概念结构支配着以前的概念结构,正如马克思所说:“这是一种普照的光,它掩盖了一切其他色彩,改变着它们的特点。这是一种特殊的以太,它决定着它里面显露出来的一切存在的比重。”[35]因此,在马克思的理论体系中,范畴的次序不是按它们在历史上起决定作用的先后次序来安排的,而是“倒过来”安排的。新的概念结构、“较具体的范畴”总是对原有概念结构进行批判,改变着原有概念结构各要素的比重、地位,使之从属化。
通过范畴发展中的这种正向与反向的运动,也就不难理解关于人类生活形式的思索及科学分析,为什么总是从“事后”,从“发展过程的完成的结果”开始。之所以要从“事后”,从“发展过程的完成的结果”开始,是因为“后面”已经不同于“前面”,“完成”已经不同于“开始”,这里已经发生了结构上、层次上、阶段性上的飞跃;而从“前面”、“开始”出发,就会局限于“前面”、“开始”所遵循的“简单范畴”与“不发展的整体”之内,思维在这一“思维圈”内无法自身上升到“比较具体的范畴”。所以,思维的行程要倒过来,从“后面”,从“完成的结果”开始。此时,思维立足于“比较具体的范畴”和“比较发展的整体”,就会形成一种批判功能,使原有的概念结构“变形”。
“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原因也在于此。“人体”是“猴体”发展的高级形态,类似“比较发展的整体”对“比较不发展的整体”、“比较具体的范畴”对“简单范畴”的关系。所以,“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只有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理解”[36]。这里,存在着这样的关系,即发展是从“猴体”到“人体”,但更深刻的认识则是由“人体”到“猴体”。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以至自然科学的发展都是如此。例如,发展是从欧几里得几何学到非欧几里得几何学,从牛顿力学到现代非经典力学,但更深刻地认识欧几里得几何学、牛顿力学则是在非欧几里得几何学与非经典力学产生之后。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把其中的“关系”反思出来,认识到欧几里得几何学、牛顿力学的成功与不足、长处与短处。这里始终存在着“反过来思”的过程。
马克思实践反思理论的重要意义就在于:它揭示出反思成为思维中“绝对的积极的环节”的真正原因,即实践活动的发展,同时,又揭示了思维运动具有“反过来思”的过程,即通过建立更高级的范畴体系对原有的范畴体系进行批判,并使之“变形”。马克思的实践反思理论揭示出思维的正向与反向两个方向的运动,从而为人们把握人类历史运动提供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