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了石里克、卡尔纳普、亨普尔、科恩的逻辑经验主义之后,科学哲学从证实走向证伪,产生了波普尔、拉卡托斯的批判理性主义,而后又由于证实、证伪本身的困难,走向科学历史主义。到这里,“形而上学”又成为一个现实的问题而被现代西方哲学接纳了。这似乎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按照科学历史主义哲学家瓦托夫斯基的观点,科学思维必须运用概念框架。“概念框架是一种我们用以理性地整理我们知识的方式。”[5]这是其一。
其二,哲学实际地“在(1)形而上学、(2)认识论、(3)逻辑的一般标题下,已经以各式各样的方式介入了上述这些问题”。因此,科学家并不能拒斥“形而上学”,只不过自发地“把早期的形而上学、认识论和逻辑形式化的影响带入到他的工作中”[6]。笛卡儿、牛顿、莱布尼茨、普朗克、爱因斯坦“这些人都不仅曾帮助科学概念框架的重新形成,也帮助哲学基本概念的重新形成”[7]。
不难发现,瓦托夫斯基的观点与恩格斯的观点是相同的。但这种相同并不是一种历史的巧合:恩格斯是站在人类思维发展的历史上,早在一百多年前就高瞻远瞩地预见到的,而瓦托夫斯基则是经过科学在20世纪的反复讨论、反思后才认识到的。这是从两条道路出发的认识过程,然而在认识的结果上却有着天然的一致。这表明,这一问题在认识上具有“不可回避”、“不可抗拒”的特点。
可证实性与“拒斥形而上学”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逻辑经验主义认为,问题是否有意义,取决于问题的理论可否证实或证伪,如果一个问题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那就是一个无意义的问题,亦即“形而上学”的问题。石里克最早提出证实与意义的问题,并把可证实性区分为“经验的可能性”与“逻辑的可能性”。艾耶尔进一步把可证实性区分为“实践的可证实性”与“原则的可证实性”。
问题在于,可证实性本身遇到了逻辑上的困难。实际上,由于认识、科学、实践在不断发展,完全的证实与完全的证伪都是不可能的,所以卡尔纳普又提出“确证”,并对“确证”与“证实”、“可检验性”与“可确实性”,以及意义原则与证实原则作出区分。按照卡尔纳普的观点,所谓证实是“决定性地、最后地确定为真”[8],而确证只是现阶段得到确定,并不保证以后也确定。“理论上永远存在着把检验性观察的序列继续下去的可能性。所以在这里任何完全的证实也不是可能的,却只是一个逐渐增强确证的过程。”[9]
可证实原则遭到来自批判理性主义的证伪原则的毁灭性打击。波普尔首先批判了归纳法,认为归纳只能总结历史,不能预告未来,不能给未来以必然性甚至偶然性的知识,因此,归纳法不能算作一种科学的方法。在反归纳的基础上,波普尔提出了批判理性主义的证伪主义原则,即科学命题都是普遍命题、全称命题,而任何证实都是个别的,个别又不能经归纳上升到一般,所以科学理论不能证实,但可以通过证伪个别命题而证伪科学的普遍命题。
所以,波普尔认为:“科学进步并不在于观察的累积,而是在于推翻不那么好的理论并且用更好的理论,尤其是内容更丰富的理论代替它们。”[10]按照波普尔的观点,没有可以“证实”的理沦,只有现在被“验证”的理论;但即使现在被“验证”的理论,也总有一天被证伪,任何理论都必然地最后被证伪。
历史的发展是奇特的。逻辑实证主义“拒斥形而上学”,要求可证实性,其片面性的要求被另一端证伪性所完全否定。其实,离开“形而上”的思考,完全局限于证实与证伪是不可能的。这是因为,证实与证伪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要弄清这一问题必须进行“形而上”的思考。马克思哲学既不完全否定证伪性,也不完全否定证实性,相反,它强调“经验的观察”的重要性,强调“应当根据经验来揭示社会结构和政治结构同生产的联系”,并把唯物史观称为“真正的实证科学”[11]。
从根本上说,马克思哲学把实践检验看作是一个历史过程,看作是既有整体性又有方面性,既有绝对性又有相对性,既有直接性又有间接性的复杂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既要看到证实、证伪过程的确定性、重复性,又要看到证实、证伪的条件性、相对性、不确定性;只有看到并承认这种证实、证伪的确定性,思维才有坚实的基础,才有现实性,同时又要看到不确定性,这才有思维、实践过程的发展性。可以说,只有立足于实践运动这一复杂的历史过程,我们才能超越实证主义或证伪主义原则,超越什么都可以的无政府主义原则。
现代科学与哲学发展表明,科学思维本身也在反思自己,对“形而上学”、“证实”、“证伪”这些问题的思考本身就是一个历史运动,它表明科学思维已经变成了一种新的辩证思维形式,它包含着“悖论”、“相对性”、“测不准性”、“人择性”。所有这些证明了一点,即我们再也不能在原来的知性思维的层次上来解释科学思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