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的这种看法是相当深刻的。只要对“绝对理念”的逻辑先在性予以唯物主义的解释,其真实意义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恩格斯所说的“理论思维的不自觉的和无条件的前提”,即“我们的主观的思维和客观的世界服从于同样的规律”这个理论思维的前提。在黑格尔看来,是否承认“绝对理念”的逻辑先在性,对哲学理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康德之所以否认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就在于他把思想看作只是“我们的”思想,而与“物自体”之间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隔开着。肯定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则必须承认思想不仅是我们的思想,同时又是事物自身的规律。
黑格尔强调绝对理念的逻辑先在性,其目的在于说明:(1)思维与存在之所以能够在人类思维的进程中自为地实现统一,其根源在于它们自在地就是统一的;(2)人类思维自为地实现的统一,是把自在的统一升华成自为的统一、把潜在的东西转化成现实的东西;(3)哲学的任务就在于使人们自觉到思维的本性,按照思维自己构成自己的道路去实现思维与存在的自在自为的统一。因此,“绝对理念”的逻辑先在性,或思维与存在的自在统一,并不是说思维先在地包含了存在的具体内容,而是说思维与存在在本质上服从于同一规律。哲学在对思维的反思中把思维与存在的自在同一性转化成自在自为的同一,实际上就是以理论形式表达了人类思想运动的逻辑。这个人类思想运动的逻辑,就是黑格尔的概念辩证法。
作为人类思想运动的逻辑,黑格尔的概念辩证法既是思想内容发展的内涵逻辑,也是展现这种内涵逻辑的方法,因此,在黑格尔这里内容与方法是统一的。按照黑格尔的观点,哲学的方法应当是它自己的方法,“方法就是对于自己内容的内部自己运动的形式的觉识”,即思维自己构成自己的方法。黑格尔对方法的这种规定,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即哲学是“关于真理的客观科学,是对于真理之必然性的科学”[3]。在黑格尔哲学中,作为“真理之必然性”的逻辑,就是作为“全体的自由性”的真理的“各个环节的必然性”的展开过程,也就是思维自己运动、自己展开、自己发展的过程。离开绝对理念的自我认识就不存在表现这种自我认识进程的绝对方法;离开绝对方法的逻辑展开也不存在实现自我认识的绝对理念。
这样,黑格尔就把本体论与辩证法统一起来了:逻辑学本体论就是概念自我发展的辩证法;概念发展的辩证法就是逻辑学本体论。黑格尔的本体论、认识论和逻辑学,是以辩证法为内容而实现的统一。就此而言,黑格尔哲学就是内容与形式、体系与方法、本体与逻辑相统一的辩证法。一言以蔽之,如果用一个词来表达黑格尔的全部哲学,那就是辩证法。把辩证法、认识论和逻辑学解释为“三个方面”、“三个部分”或“三个层次”的统一,并没有理解黑格尔辩证法的真实意义。
列宁把黑格尔哲学与前黑格尔哲学进行了比较,认为“在旧逻辑中,没有过渡,没有发展(概念的和思维的),没有各部分之间的‘内在的必然的联系’,也没有某些部分向另一些部分的‘过渡’”[4];而“黑格尔则要求这样的逻辑:其中形式是富有内容的形式,是活生生的实在的内容的形式,是和内容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形式”[5]。因此,列宁非常重视黑格尔关于“只有沿着这条自己构成自己的道路……哲学才能成为客观的、论证的科学”的观点,认为“‘自己构成自己的道路’=真正认识的、不断认识的、从不知到知的运动的道路(据我看来,这就是关键所在)”[6]。
概念自我运动、自我发展、“自己构成自己”的根据就在于概念自身的内在否定性。黑格尔非常欣赏斯宾诺莎关于“实体自因”、“规定即否定”的看法,并把它视为绝对方法,即概念自我发展辩证法的灵魂,贯穿于整个逻辑学本体论的建构与反思之中。这是黑格尔的辩证法最富启发性的理论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