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西方哲学的本体论批判终止于费尔巴哈的人本学。“费尔巴哈是从宗教上的自我异化,从世界被二重化为宗教世界和世俗世界这一事实出发的。他做的工作是把宗教世界归结于它的世俗基础。”[8]按照费尔巴哈的观点,宗教把人的本质从人分裂出去变成上帝的本质,而黑格尔的思辨哲学则把从思维的人抽象出来的思维变成独立的本质。“人在宗教中把自己的本质对象化了。”[9]因此,费尔巴哈给自己的人本学提出的历史任务是,破除人在宗教中的自我异化,把人的本质归还给人。“生命就是人的最高的宝物,人的最高的本质”[10],“人的本质是感性,而不是虚幻的抽象、‘精神’”[11],把人的本质归还给人,就是把人的肉体、血液、人格、性格、情感、意志、欲望等统统归还给人,把人当作感性存在的实体。
马克思主义哲学直接形成于对费尔巴哈人本学的批判。马克思、恩格斯认为,费尔巴哈“紧紧地抓住自然界和人;但是,在他那里,自然界和人都只是空话。无论关于现实的自然界或关于现实的人,他都不能对我们说出任何确定的东西”[12]。这是因为:“费尔巴哈想要研究跟思想客体确实不同的感性客体:但是他没有把人的活动本身理解为对象性的活动”;他“不满意抽象的思维而喜欢直观;但是他把感性不是看作实践的、人的感性的活动”;“他把人只看作是‘感性对象’,而不是‘感性活动’”;“当费尔巴哈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时候,历史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去探讨历史的时候,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在他那里,唯物主义和历史是彼此完全脱离的”[13]。
因此,“要从费尔巴哈的抽象的人转到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就必须把这些人作为在历史中行动的人去考察”[14];“真理的彼岸世界消逝以后,历史的任务就是确立此岸世界的真理。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被揭穿以后,揭露具有非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就成了为历史服务的哲学的迫切任务”;“为历史服务的哲学”“对于这个世俗基础本身应当在自身中、从它的矛盾中去理解,并在实践中使之革命化”;“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15]。
马克思、恩格斯以人的“感性活动”而不是人的“感性存在”为出发点,去探索人及其思维与世界的对立统一关系,揭示了根源于人类实践活动的本体论的深层矛盾。世界的二重化是以人的实践活动为中介的自然世界与属人世界的矛盾;人类的二重性是人对自然的超越性与自然对人的本原性的矛盾;历史的二象性是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与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的矛盾;实践的二极性是人的尺度与物的尺度、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善与真的矛盾。这些矛盾以人的历史活动为中介和现实基础,因而以扬弃的形式容涵了传统哲学本体论的种种内在矛盾,并使本体论批判转化为“合理形态”的辩证法。
人的感性活动,即实践首先是一种分化世界的活动。人类在实践活动中把自身提升为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主体,从而把世界变成人类认识和改造的对象即客体,否定了世界的自在性,形成了自为世界与自在世界、主体世界与客体世界、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属人世界与自然世界的分裂与对立。同时,人类实践活动又是一种统一世界的活动。人类在目的性的对象化活动中,实现的是世界对人的生成(自在世界转化为自为世界、客观世界转化为主观世界)和人对世界的生成(自为世界转化成自在世界、主观世界转化成客观世界)的统一。因此,人及其思维与世界对立统一的根据即本体,既不是自在的自然,也不是自为的精神,而是既分化世界又统一世界的人类实践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