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职业革命家和地下工作者更加感到,他和现实生活,和充满生活琐事、人的日常责任和忧虑的世界,无法协调一致。蹲过监狱、被流放过、在单身囚室里生活过的人们,已经很难重新接受有节奏的生活方式及其价值和规范。他们以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他们觉得,他们深谙别人不可企及的生活奥秘。然而,一个从事过地下工作的革命者认为是规范和楷模的东西(例如斯大林关于共产党员应如何生活的观点),实际上却是荒诞不经和有悖常理的。请想一想巴枯宁和特卡乔夫的“革命信念”和他们关于弃绝私利的说教吧。“革命者是命中注定了的。他没有自身的利益,也没有自己的事情、感情和爱好……甚至没有名字。他的一切都服从统一的特殊利益、统一的思想和统一的**……他严于律己,也必须严以待人。亲情、友情、爱情、恩情等一切缠绵的感情,在他身上都应受到革命事业共同的冷酷**所压抑……他在冷漠地和不倦地追求这一目的时,必须准备牺牲自己,并亲手将妨碍这一目的实现的所有人置于死地。”
俄语中的“мещанин”(“小市民”)或“обыватель”(“市侩”)一词,刚好体现了我们对日常生活的鄙视态度(请对比一下,在波兰语中,“обыватель”一词是公民的意思,即社会的基础;在德语中,市民也是公民的意思;而在我们这里,市侩和小市民则是阻碍生活进步和精神发展的人)。使我们今天感到苦恼的一切,其根源就在于藐视人的日常需要和关心的东西,藐视正常的和自然的生活。
对未来加以神圣化,必然导致以怀疑态度对待现在和对待今天的人赖以生存的东西。早在19世纪,当巴格宁和特卡乔夫还在统治知识分子头脑的时候,我们就形成了一种坚定的信念,即如果不仇视日常生活,不仇视人的生活中的一切固定不变的和经常重复的东西,就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我们在俄国的许多社会民主党人那里,都可找到表示仇恨稳定的和习惯的生活的誓言。说到这里,托洛茨基的思想再次引起了我们的关注。在阅读他的著述的时候,特别是在读到上面已经引证过的他的自传的时候,人们会形成一种坚定的信念,即在他的全部丰富多彩的和积极的革命活动中,令其感兴趣的与其说是这种活动所能带来的社会成果和经济成果,不如说是改变和捣毁现存事物的可能性本身,赋予革命以经常性和世界性的可能性本身,以及创造前所未有的东西的可能性本身。他的不断革命论的基础,就在于这种内在的信念,即业已形成的生活平衡,其本身就是一种恶,而不管人们对其感受如何以及它能给人们什么具体的东西,因此,除了经常不断地、不遗余力地破坏业已习惯的正常秩序之外,别无更崇高的任务。
早在斯大林之前很久,托洛茨基就曾痛斥过平衡,说它是人类生活最不体面的存在方式。他坚持说,社会应当“不断换毛”:“一个改造阶段紧接另一个改造阶段……经济、技术、知识、家庭、日常生活和道德的革命是在复杂的相互作用中展开的,这样才不致使社会达到平衡。”问题不仅仅限于根本改变贫困状况并变贫穷为富足,激发起他的革命**的主要东西,实际上已经超越了物质的东西。例如,革命前丰裕富足的西伯利亚。假如能相信托洛茨基的回忆录,那么,正是“带着炸鸡、乳猪、一瓶瓶牛奶和一堆堆烤面包到车站去的魁伟的西伯利亚人”使他坚信,必须彻底砸碎旧世界,应当把自己的一生献给革命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