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今天研究唯物主义辩证法不仅要求批判地掌握黑格尔的辩证唯心主义,而且也要求掌握哲学在黑格尔之后全部发展创造的思想财富,这里所说的哲学,其意义不仅被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而且被马克思主义的所有其他杰出代表所否定。恩格斯公正地强调了为发展唯物辩证法而对自然科学成果加以哲学思考的必要性。他在这个领域的著作令人信服地指出,上个世纪中期的自然科学成就证实了辩证法的原理,并在一定程度上使它们具体化了。列宁试图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继续恩格斯开始的工作,但是1908年随着该书的出版而为世人所知道的他的研究领域(当然不仅仅是这些原因),很自然地没有给予他对20世纪初自然科学的伟大发现加以哲学思考的可能性。至于说到自然科学后来的重大成就,虽然这方面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为数不少,但进一步发展唯物主义辩证法和用新的概念丰富它的任务,至今仍未解决。在我看来,这可以用马克思主义的教条化来解释,由于这种教条化,任何创新的尝试都会遇到不可克服的阻力。
基于对关于自然界的科学成就的分析,恩格斯指出,辩证法“是唯一的、最高度地适合于自然观的这一发展阶段的思维方法”[89]。他认为,从一切唯心主义的和反辩证法的迷误中摆脱出来的自然科学家们,将成为辩证唯物主义者。随后一个时期自然科学的发展表明,自然科学家们掌握了不少辩证法的基本原理(真理的相对性原则,必然性和偶然性相统一的思想,具体同一思想,事物普遍联系的思想,等等),但他们并没有成为辩证唯物主义者,因为他们没有成为哲学家,也即没有成为某个专门研究领域的代表,从事这个领域的研究需要接受专门的教育和具有相应的爱好。这是一个由科学研究领域的劳动分工决定的不可避免的事实,对这一事实的确定使我得出结论:辩证唯物主义(或者换句话说,唯物主义辩证法)不可能是研究工作的普遍的理论与方法,因为每一门科学都在历史上制订出了与其研究对象相适应的方法以及对这一方法的理论论证,它们接受了辩证方法的这些或那些特点,但并不因此而变成对问题的辩证唯物主义研究。因此,应该把唯物辩证法理解为对自然和社会认识史的哲学思考,理解为对多种多样有质的区别的规律的本质的理论概括,简短地说,应该理解为哲学,而不是理解为一般的科学理论与方法,这绝不会有损于它对每一门专门科学的启发性意义。
没有权利要求所有的自然科学家都成为辩证唯物主义者,不仅是因为存在着科学创造领域的劳动分工,而且也是因为这种要求间接地保留了那种被马克思主义奠基人公正地加以反对的哲学与非哲学研究的对立。这意味着不应该因为辩证法是发展的理论就要求在每一门关于自然界的科学中人们都要从事对发展的研究。甚至在研究中运用了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这些或那些概念时,科学研究的对象以及它的方法也不依赖于辩证唯物主义。
在辩证唯物主义存在的将近一个半世纪里,它的众多信奉者不仅解释传播它的理论,而且也在很大程度上发展了这一哲学学说。但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以及它的哲学被变成了教条,这种情况极大地束缚了辩证唯物主义的发展,排除了它与其他哲学学说的创造性的相互作用,经常不仅导致迷误,而且导致事实上背离了唯物主义辩证法的原则。
我对辩证唯物主义原理的叙述与分析,是这一哲学学说的自我批评。我是辩证唯物主义的忠实信徒,同时我也清楚,哲学在其本性上就有多元性,也就是说,过去和现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最后的、彻底的、唯一具有真理性的哲学。我在自己1999年出版的专著里,以如下形式表述了这一结论:“与任何科学都不同,不论哲学发展的历史水平如何,可以说,它都只能以复数的形式存在。换句话说,哲学只能作为许多哲学而存在,也即作为各种各样相互对立的哲学体系构成的数目不定的多数而存在。哲学的本性就是如此。哲学在自己问世后的最初一百年就已经是这样的,在我们今天它还是这样,也没有理由认为在未来的什么时候哲学将失去自己的我相信是它特有规定性的多样性。”[90]
那些作为马克思主义的先驱的哲学家们,建立了自己的体系,在建立体系时他们坚信,最后的、真正理想的哲学已经被他们建立起来了,此后哲学思想只能在它的基础上发展。这是乌托邦主义的幻想,它不断被后来的哲学发展所推翻,在这一发展中,新的、同样自以为已经完成了理想哲学长达数世纪的形成过程的哲学学说,被建立起来了。作为他们的后继者,马克思和恩格斯同样抱有这样的乌托邦信念,也就是说,同样认为哲学学说的多元论只是历史上的过渡过程,这一过程将随着他们的科学哲学世界观的建立而终结。马克思主义的自我批评必须推翻这种乌托邦式的幻想,也就是承认其他哲学学说,不论它们在内容上与马克思主义哲学有怎样的区别,与辩证唯物主义一样有生存的权利。
这一结论不应该使辩证唯物主义者感到沮丧,相反,它应该刺激他们在自己选择的方向上的研究活动。我想用来结束对辩证唯物主义的建设性批评思考的一般结论,归结起来就是:这种哲学理论还处在自己的形成阶段,与它的正统派代表人物的表白相反,与其说它已经成为一个系统,不如说它还具有初创的性质,更不要说它的某些原理看来还是错误的。对这些事实的确认,为建立真正的辩证唯物主义哲学和它通过对科学成就以及历史经验的理论思考实现进一步的创造性发展,开辟了前景。
(安启念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