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哲学的否定在马克思主义奠基人合作的第二部著作《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表述得特别尖锐。这里已经不再谈论哲学以人道主义方式消化吸收实证科学,不再谈论唯物主义与自然科学的融合。哲学真正受到了鄙视。马克思、恩格斯断言,哲学应当退出舞台了,“……须要跳出哲学的圈子并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去研究现实。关于这一点,文献中有大量的材料,当然,哲学家们并不知道。如果这样做以后,你又和克鲁马赫尔或‘施蒂纳’之流面逢,你就会发现,他们早就落在‘后面’了,并且处于低级阶段。哲学和对现实世界的研究这两者的关系就像**和**的关系一样。”[16]实际上,这是对哲学的虚无主义态度,这与我们在马克思、恩格斯早期著作中看到的对哲学的否定的、但又是两重性的态度明显不同,它的论据与孔德实证主义哲学相类似。当从哲学中分化出来并与它划清界限之后,实证科学最终剥夺了哲学的存在权力。“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能够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过是从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观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综合。”[17]这是比较温和地表述的对哲学的否定,它容忍了对人类历史成果进行理论总结(实际上是哲学总结)的可能性,在后来的表述中它逐渐被把哲学当作臆想的、注定要脱离现实的、停留在思想世界的知识所作的尖锐批判所代替。对于非哲学的、实证的研究而言,不存在思维中的这种自我孤立,实证研究没有必要从思想世界下降到现实世界,因为这样的研究就没有与现实脱离,没有与它对立,它是在现实世界的怀抱中进行的,是在事实的、经验材料的世界中进行的。因此可以理解,为什么“从思维过渡到现实,也就是从语言过渡到生活的整个问题,只存在于哲学幻想中,也就是说,只有在那种不会明白自己在想像中脱离生活的性质和根源的哲学意识看来才是合理的”[18]。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对哲学的否定一再地表现为对唯物主义哲学永远与之对立的思辨唯心主义思维的否定。马克思主义的奠基人并非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因为他们谈论唯物主义世界观时说:这种世界观“没有前提是绝对不行的,它根据经验去研究现实的物质前提,因而最先是真正批判的世界观”[19]。这里说的是对历史的唯物主义理解。这一表述本身,与对历史的唯物主义理解的原理一样,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作为对哲学的否定,作为唯物主义由哲学思辨转向实证领域、转向对实证研究的经验材料进行思考与总结,首次表述的。
不要以为对哲学的否定,以及对历史的唯物主义理解与哲学的对立,属于马克思主义形成时期的马克思、恩格斯早期著作的观点。马克思,特别是恩格斯,在他们的全部著作中都坚持这种立场。例如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恩格斯断言:对历史的唯物主义理解“结束了历史领域内的哲学,正如辩证的自然观使一切自然哲学都成为不必要的和不可能的一样”[20]。在对自然哲学和历史哲学的这种绝对否定中,不能不指出恩格斯对哲学发展最重要的成果之一——辩证的思维方法的承认。由上述引文可以看出,这一思维方法在恩格斯那里不局限于哲学,也就是说,不是被看作专门的哲学方法,而是普遍的科学研究方法,所有的学者,尤其是自然科学家,都应该掌握。因此在《自然辩证法》中,恩格斯坚持强调:“只有当自然科学和历史科学本身接受了辩证法的时候,一切哲学的废物——除了纯粹的关于思维的理论以外——才会成为多余的东西,在实证科学中消失掉。”[21]
由此可见,对哲学的否定,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是对哲学的全面否定,获得了积极的意义。对最杰出的哲学成果——辩证思维方法的承认,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