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哲学观发展的新阶段是发表在他与青年黑格尔派分子卢格1844年合作出版的《德法年鉴》上的文章。这份出版物始于马克思与卢格讨论他们着手筹划刊物出版任务的信件。在马克思1843年9月的一封信中,哲学被指责为想要抽象地、教条地预料未来意愿,指责为完全没有道理的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面临的一切问题的傲慢的自负。马克思冷嘲热讽地指出:“到目前为止,一切谜语的答案都在哲学家们的写字台里,愚昧的凡俗世界只需张开嘴来接受绝对科学的烤松鸡就得了。”[7]但马克思指出,时代发生了变化,以往那种看起来独立于生活世界的哲学现在变得不可能了。马克思发展了他在《莱茵报》中表述的思想,他写道:“现在哲学已经变为世俗的东西了,最确凿的证据就是哲学意识本身,不但表面上,而且骨子里都卷入了斗争的漩涡。”[8]哲学思维性质的这种变化,使哲学成为对社会的存在理由statusquo的批判,哲学直接参与政治斗争,一方面是哲学的发展所形成的那些人道主义理想的实现,另一方面是对哲学的否定,至少是对旧的、按传统意义理解的哲学的否定。
在《德法年鉴》上发表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继续发展了关于哲学的实现与对哲学的否定与取消相统一的思想。在反对当时德国流行的、此前不久马克思还赞同其观点的青年黑格尔主义时,他批评其代表人物“可以不取消哲学本身而把它变成现实的”幻想观念。把哲学变为现实,也即实现其人道主义理想,马克思确信,这也就是对一切以特别的方式把哲学说成意识的思辨形式的做法的否定与取消。通过进入生活,哲学成为实践活动,为政治斗争所左右,这时它也就不再是哲学了——这就是马克思的思想。
但在上述所引的文章中,马克思还没有得出否定哲学的一般结论。他主要是在坚持,必须通过把哲学与无产阶级的解放运动结合起来,使它成为无产阶级阶级斗争的思想武器,从而实现对哲学的根本改造。“哲学把无产阶级当作自己的物质武器,同样,无产阶级也把哲学当作自己的精神武器……”[9]
上面所引的马克思的论点证明了他在对待哲学的态度上的两重性。一方面他指责哲学是陈腐的、与实际生活对立的、理应取消的思辨意识;另一方面他坚持强调必须把哲学变为现实,因此不仅承认在哲学怀抱中形成的人道主义理想,而且把哲学(虽然是激进地改造过了的哲学)看作工人阶级社会解放的思想武器。这种对待哲学的两重态度,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被马克思克服了。这部未完成的手稿是马克思主义形成时期最重要的著作,马克思后来在与恩格斯合作的第一部著作《神圣家族》中说,这部手稿的特点是对费尔巴哈的崇拜。马克思断言费尔巴哈“真正克服了旧哲学”,在展开这一论点时,马克思写道:
费尔巴哈的伟大功绩在于:
(1)证明了哲学不过是变成思想的并且经过思考加以阐述的宗教,不过是人的本质的异化的另一种形式和存在方式;从而,哲学同样应当受到谴责;
(2)创立了真正的唯物主义的和现实的科学,因为费尔巴哈使“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成了理论的基本原则。[10]
马克思与费尔巴哈一致,并因此接受了费尔巴哈对哲学的否定,尽管费尔巴哈对哲学的否定明显地有片面性和简单化的特点。正如从上面的引文中看到的,费尔巴哈对哲学的否定是在否定唯心主义哲学,唯心主义哲学则被简单化为宗教意识,自然,它的纯属哲学性的、认识的内容,被忽略了,被简单地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