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站在豆秸垛上那个半老的妇人,高声笑着,她这时候无话可说,你不让她笑,又有什么法子遮羞哪!王大妈也咯咯的笑着:“真得硬讨呀!你说不是吗?他大娘!”她那时向前走了两步,自然眼睛没有注意道路,所以停脚又追问一句,无非想逗引烧锅大媳妇说两句话,显得彼此间有点温暖气。烧锅的大媳妇也仰脸笑着。因为这时起了一阵风,所以王大妈的话声,她倒没听见,至于她的笑因,自然并非由于王大妈的玩笑,而是因为她小姑说:“王大妈活像一个跑关东的山东汉子!”见她的头巾飘抖着,身子斜着,险些给风掀下垛来,就势坐下了,又是一阵笑声。王大妈也笑着,一会儿风势就掀卷着她的头发,红布包袱差点儿给风吹跑,眼睛这才注意到立在路当中的一匹小马,它又畏缩又好奇站在她面前,很久一会子了,仿佛试探试探这有男人高的老婆儿,有没有驱赶它的胆量一样。可是王大妈现在才注意到,而它一闪身子,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跳着跑开去,倒把王大妈惊了一下,走了一段路,心还是跳着。就疑心着,莫不是小达儿家有什么不吉祥?但只一会儿,也就忘记了。
展眼远望,秋末的旷野,散布着几组收庄稼的农人,另外有两条村狗,在右手的高粱垛旁奔跑,仿佛是追逐垛鼠似的,再就是前面路标石,和立在标石旁边的狐仙木板庙。因为庙涂着红颜色,就格外显眼。
在左手一个岔道口上,有着狐仙庙和路标石的大桦树背后,王大妈望见一座新坟,坟周围有一道石栏杆,而且石栏杆的宽大距离间连着一条粗的铁索链。朝南有门,门前又有大的雕石香案,心想:是沙河子屯那家粮户死了,修坟修的这样讲究?只那七八十斤重的刻花纹的白石香炉,就值一担豆子的钱!走过这座桦树林,就望见岗上的沙河和对岸的沙河子屯了,树木森森,可都是光枝子,即有一两棵树还有几片凋零将坠的叶子,也枯黄得给人一种雪季就要到来的感觉。沙河屯上空的山峦上,霾黑的云块,运动着,而且垂着灰白的雾丝,山顶和山脚,也仿佛蒸发着雾气,和低空垂下的连作一起。王大妈想,也许今天下午要落一场初雪,再不就是临末一场雨。可是南边天空,还是晴的。
在屯子口,王大妈又碰见几个熟人,有一个提着水桶的健壮女子和她打着招呼:“看闺女来了!王大妈!”
“拄黑儿他娘呀!您好!”
“怎么没带立子来呀!”
“留着看家呢!你不知道,天天要来,就是抽不出身子,今天是我们外孙女儿过生日,院子里还晒着白菜,就这么掷下,跑来了。”王大妈这次不停脚了,说着话,向前走,实在心太急,普通人们在临到要会面的亲戚家村口,是这样急的,仿佛要早到一步,要早些看到所要看的人,一秒钟都不能等。
拄黑儿他娘是一个寡妇,包着蓝头巾,短褂补着补丁。眼睛可又黑又尖,一边提着水桶起来,一边注意王大妈的红布包袱:“立子没有跟着他们到黑河挖金子去?”
“我养了孩子,让他当牛官,也不让他挖金子!别来气我了!挖什么金子,简直是……我真不愿说不吉利话!”
“那可也该要老婆了?”她又望了一下王大妈的红布包袱,实际也不是存什么贪心,不过想知道究竟她给小达儿带来什么礼物而已。
“等长大自己讨吧!我可不能害人家姑娘一辈子,说不定翅膀硬了,远走高飞啦!让我天天看着媳妇难过呀!”
“可也是……”
“你不进来坐呀!”王大妈到了闺女家的土墙门口,站下来说。不想门口对面,茅屋后窗上,探出一个头来,正是小达儿。头发梳得挺光,耳旁的两条辫子垂到肩上,只听她尖声欢叫着:
“姥姥来了!姥姥来了!”就看不见影子,但还听见她的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在茅屋前院响。王大妈的眼睛现出愉快的光来,心里骂着这个小蹄子,像她妈作孩子时候一样,乱蹦乱跳的,嘴里却对拄黑儿他妈说:“进来坐坐嘛!”实在是说:“你走吧!别打搅我了!”
“我还等着回去渣猪食哪!”
可是她手扶着土墙,不打算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