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也到了相当年纪,也没有什么成就,眼看得机会愈少——我是个兴奋 type,accomplishthingsbysuddeninspirationandmasterstroke(我是个兴奋型,靠突然的灵感和神来之笔做事),不是能用功慢慢修炼的人。现在身体也不好,家常的负担也繁重,真是怕从此平庸处世,做妻生仔的过一世!我禁不住伤心起来。想到志摩今夏的 inspiringfriendshipandlove(富于启迪性的友谊和爱)对于我,我难过极了。
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徽音
二十年正月一日
[1]本信写于1931年。
[2]指凌叔华,女作家。
[3]指叶公超,外交家、书法家。
〔其五〕
适之先生[1]:
多天未通音讯,本想过来找您谈谈,把一些零碎待接头的事情一了。始终办不到。日前,人觉得甚病不大动得了,后来赶了几日夜,两三处工程图案,愈弄得人困马乏。
上星期起到现在一连走了几天协和检查身体,消息大不可人,医生和思成又都皱开眉头,看来我的病倒进展了些,医生还在商量根本收拾我的办法。
身体情形如此,心绪更不见佳,事情应着手的也复不少,甚想在最近期间能够一晤谈,将志摩几本日记事总括筹个办法。
此次,您从硖[2]带来一部分日记尚未得见,能否早日让我一读,与其他部分作个整个的 survey(考察)?
据我意见看来,此几本日记,英文原文并不算好,年轻得厉害,将来与他“整传”大有补助处固甚多,单印出来在英文文学上价值并不太多(至少在我看到那两本中,文字比他后来的作品书札差得很远),并且关系人个个都活着,也极不便,一时只是收储保存问题。
志摩作品中,诗已差不多全印出,散文和信札大概是目前最要紧问题,不知近来有人办理此事否?“传”不“传”的,我相信志摩的可爱的人格永远会在人们记忆里发亮的,暂时也没有赶紧的必要。至多慢慢搜集材料为将来的方便而已。
日前, 来访说 有信说康桥志摩的旧友们甚想要他的那两篇关于《康桥》的文章译成英文寄给他们,以备寄给两个杂志刊登。TheRichards 希望就近托我翻译。我翻阅那两篇东西不禁出了许多惭愧的汗。你知道那两篇东西是他散文中极好的两篇。我又有什么好英文来翻译它们。一方面我又因为也是爱康河的一个人,对康桥英国晚春景色有特殊感情的一个人,又似乎很想“努力”“尝试”(都是先生的好话),并且康桥那方面几个老朋友我也认识几个,他那文章里所引的事,我也好像全彻底明白……
但是,如果先生知道有人能够十分的 dohisworkjusticeinrenderingintoreallycharmingEnglish(善待他的作品,能够将它们变成真正雅致的英文),最好仍请一个人快快的将那东西译出寄给 Richards 为妥。
身体一差,伤感色彩便又深重。这几天心里万分的难过。怎办?
从文[3]走了没有,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湘玫又北来,还未见着。南京似乎日日有危险的可能,真糟。思忠[4]在八十八师已开在南京下关前线,国“难”更“难”得迫切,这日子又怎么过!
先生这两天想也忙,过两天可否见到,请给个电话。
胡太太伤风想已好清。我如果不是因为闹协和这一场,本来还要来进“研究院”的。现在只待静候协和意旨,不进医院也得上山了。
此问
著安
徽音拜上
思成寄语问候,他更忙得不亦乐乎
[1]本信原件无日期,估计写于1932年。
[2]指浙江省海宁市硖石镇。
[3]指沈从文。
[4]梁思忠,梁思成四弟,为当时炮兵少校,后在淞沪前线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