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纵马前行,登山过岭,赶过燕山。往前正走不过一二十里,只见一道人,丰姿清秀,相貌稀奇,道家风味异常,宽袍大袖。那道人有飘然出世之表,向马前打稽首曰:“君侯,贫道稽首了。”姬昌慌忙下马答礼,言曰:“不才姬昌失礼了。请问道者为何到此?哪座名山?什么洞府?今见不才,有何见谕?愿闻其详。”那道人答曰:“贫道是终南山玉柱洞炼气士云中子是也。方才雨过雷鸣,将星出现。贫道不辞千里而来,寻访将星。今睹尊颜,贫道幸甚。”姬昌听罢,命左右抱过此子付与道人。道人接过看曰:“将星,你这时候才出现。”云中子曰:“贤侯,贫道今将此儿带上终南,以为徒弟。俟贤侯回日,奉与贤侯。不知贤侯意下如何?”姬昌曰:“带去不妨,只是久后相会,以何名为证?”道人曰:“雷过现身,后会时以‘雷震’为名便了。”姬昌曰:“不才领教,请了。”云中子抱雷震子回终南而去。
姬昌一路无词。进五关,过渑池县,渡黄河,过孟津,进朝歌,来至金庭馆驿。馆驿中先到了三路诸侯: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三位诸侯在驿中饮酒,左右来报:“西伯侯到了。”三位迎接,姜桓楚曰:“姬贤伯为何来迟?”昌曰:“因路远羁縻,故此来迟,得罪了。”四位行礼已毕,复添一席,传杯欢饮。酒行数巡,姬昌问曰:“三位贤伯,天子有何紧急事,诏我四臣到此?我想有什么大事情。都城内有武成王黄飞虎,是天子栋梁,治国有方;亚相比干能调和鼎鼐,治民有法。尚有何事,宣诏我等?”
四人饮酒半酣,只见南伯侯鄂崇禹,平时知道崇侯虎会夤缘钻刺,结党费仲、尤浑,蛊惑圣聪,广施土木,劳民伤财,哪肯为国为民,只知贿赂于己。此时酒已多了,偶然想起从前事来,鄂崇禹乃曰:“姜贤伯、姬贤伯,不才有一言奉启崇贤伯。”崇侯虎笑容答曰:“贤伯有甚事见教,不才敢不领命?”鄂崇禹曰:“天下诸侯首领,是我等四人,闻贤伯过恶多端,全无大臣体面。剥民利己,专与费仲、尤浑往来。督工建造摘星楼,闻得你三丁抽二,有钱者买闲在家,无钱者重役苦累。你受私爱财,苦杀万民,自专征伐,狐假虎威,行似豺狼,心如饿虎,朝歌城内军民人等,不敢正视。千门切齿,万户衔冤。贤伯,常言道得好:‘祸由恶作,福自德生。’从此改过,切不可为!”就把崇侯虎说得满目生烟,口内火出,大叫道:“鄂崇禹!你出言狂妄。我和你俱是一样大臣,你为何席前这等凌虐我?你有何能,敢当面以诬言污我?”崇侯虎倚仗费仲、尤浑内里有人,就酒席上要与鄂崇禹相争起来。只见姬昌指崇侯虎曰:“崇贤伯,鄂贤伯劝你俱是好言,你怎这等横暴!难道我等在此,你好毁打鄂贤伯?若鄂贤伯这番言语,也不过爱公忠告之道。若有此事,痛加改过;若无此事,更加自勉。则鄂伯之言,句句良言,语语金石。今公不知自责,反怪直谏,非礼也。”崇侯虎听姬昌之言,不敢动手。不提防被鄂崇禹一酒壶劈面打来,正着崇侯虎脸上。崇侯虎探身来抓鄂崇禹,又被姜桓楚架开,大喝曰:“大臣厮打,体面何存!崇贤伯,夜深了,你睡吧。”崇侯虎忍气吞声,自去睡了。
三位诸侯久不会面,重整一席,三人共饮。将至二鼓时分,内中有一驿卒,见三位大臣饮酒,点头叹曰:“千岁,千岁!你们今夜传杯欢会饮,只怕明日鲜红染市曹。”更深夜静,人言甚是明白。姬昌分明听见这样言语,便问:“什么人说话?叫过来。”左右侍酒人等,俱在两旁,只得俱过来,齐齐跪倒。西伯问曰:“方才谁言‘今夜传杯欢会饮,明日鲜红染市曹’?”众人答曰:“不曾说此言语。”只见姜、鄂二侯也不曾听见。西伯曰:“句句分明,怎言不曾说?”叫家将进来,“拿出去,都斩了!”驿卒听得,谁肯将生替死?只得挤出这人。众人齐叫:“千岁爷,不干小人事!是姚福亲口说出。”姬昌听罢,叫:“住了。”众人起去。唤姚福问曰:“你为何出此言语?实说有赏,假诳有罪。”姚福道:“‘是非只为多开口。’千岁爷在上,这一件是机密事。小的是使命官家下的人,因姜皇后屈死西宫,二殿下大风刮去,天子信妲己娘娘,暗传圣旨,宣四位大臣明日早朝,不分皂白,一概斩首。今夜小人不忍,不觉说出此言。”姜桓楚听罢,忙问曰:“姜娘娘为何屈死西宫?”姚福话已露了,收不住言语,只得从头诉说:“纣王无道,杀子诛妻,自立妲己为正宫……”细细说了一遍。姜皇后乃桓楚之女,女死心下如何不痛?身似刀碎,意如油煎,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姬昌命人扶起。桓楚痛哭曰:“我儿剜目,炮烙两手,自古及今,哪有此事!”姬昌劝曰:“皇后受屈,殿下无踪,人死不能复生。今夜我等各具奏章,明早见君,犯颜力谏,必分清白,以正人伦。”桓楚哭而言曰:“姜门不幸,怎敢动劳列位贤伯上言?我姜桓楚独自面君,辨明冤枉。”姬昌曰:“贤伯另是一本,我三人各具本章。”姜桓楚雨泪千行,一夜修本。
费仲知四位大臣在馆驿住,暗进偏殿见纣王,具言:“四路诸侯俱到了。”纣王大喜。“明日升殿,四侯必有奏章上言阻谏,臣启陛下:明日但四侯上本,陛下不必看本,不分皂白,传旨拿出午门枭首,此为上策。”王曰:“卿言甚善。”费仲辞王归宅,一宿晚景已过。
次日,早朝升殿,聚集两班文武,午门官启驾:“四镇诸侯候旨。”王曰:“宣来。”只见四侯伯听诏,即至殿前。东伯侯姜桓楚等,高擎牙笏,进礼称臣毕,姜桓楚将本章呈上,亚相比干接本。纣王曰:“姜桓楚,你知罪么?”桓楚奏曰:“臣镇东鲁,肃静边庭,奉法守公,自尽臣节,有何罪可知?陛下听谗宠色,不念元配,痛加惨刑,诛子灭伦,自绝宗嗣。信妖妃,阴谋妒忌;听佞臣,炮烙忠良。臣既受先王重恩,今睹天颜,不避斧钺,直言冒奏,实君负微臣,臣无负于君。望乞见怜,辨明冤枉。生者幸甚,死者幸甚!”纣王大怒,骂曰:“老逆贼命女弑君,忍心篡位,罪恶如山!今反饰词强辩,希图漏网。”命武士:“拿出午门,碎醢其尸,以正国法!”金瓜武士将姜桓楚剥冠冕,绳缠索绑。姜桓楚骂不绝口。不由分说,推出午门。
只见西伯侯姬昌、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出班称臣:“陛下,臣等俱有本章。姜桓楚真心为国,并无谋篡情由,望乞详察。”纣王安心要杀四镇诸侯,将姬昌等本章放于龙案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