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耕南公葬长沙县之清泰都，距家山约二百里而近。我家孤寡余生，行将失其墓之所在矣。岂不悲哉？外家郑氏在脱甲桥金井之间，属长沙之尊阳都。此次由尊阳都特往清泰都访墓，询知脱甲桥距童家源较近。故先问童家源所在，客舍主人示以去路。问居人黎名登，则不知也。初，我高祖耕南公葬营田余家坪田姓大屋后，距家仅数里。其地濒古东町湖，固卑湿。我曾祖彩臣公，虑及阴流浸棺，探之诚然，一见痛切，急图改迁而未得其地，驯致寝食俱废，对诸侄以悲号。既而得地长沙，遂远迁而葬焉。其葬余家坪近四十年，及易其棺，究无恙也。既葬长沙，岁时省墓，往来不绝。最后我先君晋青公偕从祖含熙公省墓，未敢信其穴之果安，遂从墓底凿地而观之，无恙，仍塞之。惟高祖妣蒯夫人、吴夫人，朝镇仙两叔父，亦卒于军中。我辈孤苦零丁，未能走省耕南公墓，亦不知墓山之所在矣。我大母郑恭人，虽得记其乡曰清泰桥，然不知其小地名，且不知曾竖碑碣否也，惟恒对翰鼎、晶鼎称述曾祖觅地时哀痛迫切之诚。今日事至于此，深恐将来遗失，急图省之而未可得，悲恨深之，迭询其地于村中父老，鲜有知者。盖当日从往省墓之人多已物故，其存者亦言各不同也。今岁己巳秋八月，翰鼎补充县学弟子员，黄达观表兄谓语曰：“尔此次东行，若犹不能访得墓所，终当失之也。奈之何哉？”予闻而深悲之。自省垣归后，语于大母，大母亟率仲弟登楼，检出长沙黎名登、黄钟奇卖山两契。黎契阴地在长沙清泰都二甲童家源。黎姓屋后反背炭坡，名登父坟之右，坐西北向东南，界址齐于名登父坟尖两尺。黄契阴地在清泰都六甲周家冲，屋对门中嘴，彭姓墓左，坐西南向东北。两契皆无清泰桥名目。时翰鼎养病房中，手抄成折，以便携去照契查访。夙闻里人汤经喜、吴耀祖昔从先君经过，尝就问于吴。吴云：“其地名邱家园，忘其去路。”尝邀汤问之，汤云：“其地名清泰桥，其程途亦不能记忆也。”惟记得墓山形势，墓居中嘴尖头，左右两冲环抱，山前亦属通衢。先君凿地验墓时，汤曾从事于此也。至是予邀汤、吴偕行，皆辞以衰病不能远去。予思汤经喜所云清泰桥，虽与大母之言正合，而两契均未载之。恐亦传讹也，故但以有明文者为问，既得童家源去路，予乃张盖前行，从者三人。鱼贯而进，旋见茅屋中有人，独织草履，入问之，童家源即在前途咫尺间也。黎名登父子皆已物化，故庐已属他姓。童家源居人，亦多近日新来者。欲知墓之所在，须问旧居之人。予承指点复行，白日正中，心殊快慰，曰：“十余年之有愿未逮者，今日可以见我先茔矣。”旋至童家源，敬问田中人以墓所。田夫愕然曰：“黎氏一门，均葬炭坡。别无他姓之墓，更何有远墓哉？无已，则就问金大公公，或可知也。”予闻欣然，急叩其所居，田夫指以示予，予遂行。仲远自请独行访之，而请予及早更衣，以资拜墓。予叹曰：“尚不知墓所之在与否也，更衣何难哉？”转过前山，予偕鼎玉攀木履石，翻山陟岭，寻墓碑视之，皆非也。旋至屋后岭头，仲远亦至。望见炭坡中累累数冢，皆无碑碣，余心惊疑。二子诣视之，予则见前山甚长，左右两冲环绕。因思汤经喜之言，与此相合。窃冀墓在尖头，独往观之，疑喜并集，疾走如飞。一山稍平，一山复起。备尝险阻，直达尽头。竟无所得，独立如痴。缓步下山，乍见一人立山下，向林中答曰：“未见有易姓祖墓。”予急就之，其人年约五十许，盖鼎玉立林中与话。予至，再详问之，叟终茫然。遂问叟家何时卜居此地，康熙中即至。叩其姓，则金氏也。予欣然曰：“叟即金大公公否？”金叟亦恍然曰：“须问此公，或可知也。”即示予走访之。至则皤然一老，坐织草履，入室问之，老人亦茫然。思索久之，曰：“吾年七十矣！自幼采樵于此，至老未离。若有远墓荣迁而至，安有吾不知者哉？”予时心乱，有如醉人，举止失措，莫知所出。问答良久，老人忽恍然曰：“黎名登父墓之右，亦有古墓，相距数尺。岂即是耶？”予闻喜惧交迫，立请老人同观。老人辞以有事须他适，未肯偕行。诸妇人环观如堵者，咸促老人偕往，老人始引予启行。中途遇前五十者，亦语老人曰：“顷忆黎名登父墓之右尚有古墓，或即是也。盍往观乎？”老人曰：“诺。”既别，老人顾予曰：“黎氏既亡，屋与山久归他族。今吾引尔验视，恐彼族疑忌尔家因坟占山也。”予闻而倍惧焉。及至，老人拔丰草示予，一墓将平。翰鼎大惊之至，黯然销魂。窃计先人谙练老成，祖墓远迁至此，必无不竖碑碣，而致令荒凉若是者。然而执契验之，如合符节，于时稍疑其非，深惧其是。伤心之至，泪雨欲坠，而故作恬然之态，恐人生心也。立谈久之，老人辞归。予偕二子细语山头，心甚悲切。仲远请暂还家，再邀昔时经历之人同来验视。鼎玉然之。予曰：“不然。”自吾父弃世后，大母痛切示予。虑其久而失墓，急图省之。然而十余年来，未能一动。今既至此，若复空还，后事不可知也。孟冬之月，今将半矣。予更尽此下半月之期，奔走此乡，访之周家冲不得，即诣清泰桥及邱家源觅之。若皆不得，则走觅旧戚樊氏以问之。又不得，则当远适麻林桥，访之周鉴吾姻长。时南时北，时东时西，不惮烦苦，必得墓所而后归也。仲远曰：“日将西沈，吾辈饥甚，将何之也？”予答以投宿清泰桥客舍，以便乘夜详问居人。翘首斜阳，心伤已极，叹而言曰：“凡人记载详悉者，人每鄙其琐屑，然而不无裨益也。”今日非无所考据，何以至于此窘哉？我族伯华兄，尝拟绘远近祖墓山图，注载其小地名，及其丈尺短长，刊之族谱，传示久远，俾无失冢之虞，诚深人语也。强步下山，邀章富启行。富已饥困，二子皆然。问之清泰桥所向，张盖前行，百忧交集，不禁浩然长叹曰：“今而知凡人行事之不可不忧深思远也。”我先人远迁祖墓于此，其时家甚丰饶，岁时走省，安于自然。岂意历一二传，而孤苦零丁至此，遂致十数年未能一视，而竟失其所在乎？此中艰难，吾将沥胆披肝，谆谆以告后人矣。太息之余，红日渐低。忽见左旁冲内，一山独立，距此约数百丈。山头碑石峨峨，左右两冲环抱。予惊喜，欲往观之。询之一少年，黄姓墓也。予犹不能释疑，卒偕仲远奔视。予素胆小，至是夕阳已沈山外。仰视山头，短树森然，若有人兮山之阿也，心甚怯之。奔至墓前，则诚黄氏碑也。予时倦甚，缓步而还。仲远请乘肩舆，予以觅墓未得，不能安坐。仍前行。章富更行二子后，过人家门外，吠犬追之至近，富犹不闻其声，一胫被咬。主人亟取米泔为涤之，强支而行。此亦谚所云“破屋更遭连夜雨”也。悲夫！仲远曰：“日云暮矣，清泰桥恐难奔至。闻有两姓桥客舍，距此不远，盍往投之？”未几即至。饭后，散步门外，皓月正明，窃思先人之灵，当亦知元孙来访。安得早于冥冥中一相指示哉？明日若访墓而不得，明夜当焚香旷野，祷告先灵，默祈引导。遂向鼎玉、仲远恳切言之。小立入房，小话就寝。枕边草似有人搜动，予初以为鼠戏，声之再四，而声不少衰。心颇疑为先灵所使，然犹恐不若是其显然也。闭眼渐寐，少时即醒，五内萦回，忧心如煎。不忧明日访墓不得，惟深虑童家源荒冢即是耳。然以炭坡形势观之，既与汤经喜所言不合，且知先人行事老成，祖墓远迁他县，万无不竖碑碣之理。此冢之非是明矣。小子惟有竭力求之，必在周家冲，或清泰桥也，寸心始稍慰焉。既而思之，黎名登之契立于道光三年，予家卜地远方，知必亲临验视。若此穴先有古墓，不得公然授受之。若无之，则今日之荒冢，必为我高祖考之茔也。既为高祖考之茔，而无一字之碑志，无论与今日之山主争辩维艰，即我亦未敢自信其诚是也。于时忧思愈迫，双眸不闭。窗外月光甚明，夜静无聊。又无旁人一参末议，寸心独运，上下求之，无以自解。血不养心，心思愈滞。渐闻宿客呼主人起备晨炊，知天将晓。窥窗尚有月色，正自无可如何，忽乃天牖其明，恍然而大悟曰：“我高祖妣蒯夫人、吴夫人，不尝由此邦移棺归葬耶？童家源必其废穴也。”于是一种深忧涣然冰释。然万类群动，枕上终难成寐。明日为孟冬十四日，早起，勤勤就问周家冲、清泰桥、邱家源所在。周家冲适在中央，距此较近，第云其地非六甲耳。而诸人口称，不曰周家，而曰周公。予疑六甲别有周家冲，既而思之，地方甲分，虽附近居人，或亦有平时未及确查者，彼处或即六甲，亦未可知。至于土人称名，与载之笔墨者不同，或者本名周公，立契时不便直书，偶易家字耳。晨餐后，坐肩舆去访周公冲，途中问之田夫，教予以直道而行。见枫树下有樊家神石庙，周公冲即在眼前也。予直行未远，路左遇有石桥，亦属通衢。因田中人教以直进，故未过桥。予念黄契但云屋对门中嘴，安能知与谁家之屋相对也？一人过舆前，降舆问之，周公冲地不甚广，所居仅一二人家。昔时亦有黄姓居此，惟黄钟奇之名，则不知耳。未几，至枫树下，见石庙门首镌有樊家神字样。即降舆，偕鼎玉入冲。至屋前，望见对门中嘴，萧然一冢，竖有短碑，左右有山环抱。予喜同雀跃，越上山头，俯视其碑，则又他姓墓也。予时情迫气沮，莫知所为，惟有仰天长叹而已。环顾左右诸山，无有所谓中嘴者，虽见有累累数冢，碑石峨峨，心知其非。与鼎玉鹄立山头，有如梦寐。清风拂面，白日照人。一时热甚，解衣授鼎玉执之。予则手执黄契，注目思之，欲求一字之间，而未有得也。第见右偏屋前，有石工数人镌刻墓碑。旁人与话，不闻何语。予拟就而问之，知无益也。忽闻一人高声以答人曰：“营田易氏客耳。”予乍惊，攀木下山，就访于石工。旁观一少年笑曰：“安有易姓之墓哉？”一石工年约五十许，指少年而谓予曰：“是儿识字。自幼牧牛山间，四山墓碑，悉经观诵也。”予闻心急如焚，悲感益迫，而故作恬然之态，观望徘徊。五十者曰：“君家祖墓在此，岁时祭扫，自当经过。何以不知所在？”予曰：“家人经过者，未暇同来，但云墓在周公冲耳。”五十者置锤错于地，凝神壹志，代予思索。时闻吞吐之声，予惟注意于黄契，欲求一字之间，而未有得也。鹄立久之，乃问此地属清泰都几甲。五十者屈指而答焉。予问六甲何在，清泰桥即六甲否？五十者豁然曰：“卖地契中，当书几甲。君所求，殆六甲耶？”予曰：“然。”五十者欣然曰：“诚如是也，可一往而得之。六甲亦有周公冲也。”予闻，狂喜而问曰：“六甲之地，何以同名？”五十者曰：“此乡有几处，皆同此名。此地赴六甲周公冲须由施家冲黄翰林锡彤屋前经过。”即示予以去路，予深感而谢之。置衣舆中，张盖前行。未几，至施家冲。望见依山一屋，白壁鲜明，门首悬有翰林院匾额。一人甫出门，有事于中田。予呼问周公冲所向，其人诧然而有喜色曰：“尔乃营田易氏来展墓耶？胡为乎二十年未来省视也？”予时如闻春雷一声，劈空而下，不禁手舞足蹈，奋身跃入田中，就而答之。其人曰：“昔尔家人省墓，曾于墓底凿地探验，一无恙也。”予曰：“然。长者亦及见耶？”其人曰：“墓在吾家对门中嘴，吾恒窃怪尔家，祖墓在此，何以二十年无人拜扫。尔营田卖鱼人至，吾恒问焉。”予闻喜极，问冲内同居有几人家。答曰：“惟黄氏与吾家同屋，吾盖乞其房屋而居之。”叩其姓，则叶氏也。叶叟即示予以去路。予时感深肺腑，愿再拜稽首于泥块觚棱之上以谢之。举盖奋飞，穿过前林，行约里许，侧见左偏山头，巍然一墓，碑石峨峨。左右两山环抱，气象雄伟。白日流光，令人想见日照潼关之候。顾盼久之，但不识为谁家墓耳。再行数十步，即右转入周公冲，望见中嘴山头，小碑独立，黯然销魂。趋过屋前，攀木上山。鼎玉追至，恐予跌仆。连呼稍缓，予未及答，已至山头。乍见墓碑，有如渴虎奔泉之状。急欲俯而观之，而心犹怯其非是，尚有不敢近视者。睨而诵之，则曰“易公文学”。翰鼎大惊，意以“文”字为吾祖辈行，“元”字为吾高祖辈行。此碑题曰“易公文学”，岂有族中伯叔祖卜葬于此，尚非我高祖耕南公之墓耶？急视下文，乃曰“字耕南大人之墓”，心始定。因悟耕南公为县学增生，故著“文学”二字。视其墓，高不过尺许，不禁悲感横来，泪雨乱坠。即拟留居数日，负土滋培。仲远曰：“非近大寒，恐不宜也。”议暂缓。复视墓碑，立于道光二十一年，高约二三尺，界石凡四，惟右偏一石尚竖，余皆圮。右偏一墓稍下，墓碑立于嘉庆二年，题曰“彭公华一之墓”。此山居中，高数丈，左右两山环抱，冲内一皆田畴。未及携有南针，聊瞻墓向，实面东北，乃恍然于夙昔之梦，心更悲伤。盖翰鼎由脱甲桥赴童家源之先夕，宿东山源郑献廷表叔家。忽梦先君晋青公还西山住宅，着浅蓝长衣，矮坐前楹东北隅，而面向西南。前门重闭，翰鼎侍立。自念严亲别后，未尝一见。今忽归来，此生之大幸也，心甚哀哀。方垂询琐事，问答未已，适大母至，坐而与言。维时曀曀其阴，倍有黯淡凄清光景，醒后肝肠欲裂。窃思先君见弃，已越十年，未尝入梦。今忽梦见，而坐向西南。岂以翰鼎晨起将行访墓，而示以耕南公之墓向耶？至是，乃见墓向东北，始悟梦中之灵，盖示以拜墓之向。如君南面而立，臣则北面而朝也。于是觅路下山，盥沐更衣，焚香拜墓。旋即入室访叶氏，叶方剪茅补屋，下梯欢迎。予揖之，询知其字曰双和。兄弟凡三人，施家冲指路之叶叟即其仲兄也。茅屋一椽，叶氏居左，黄氏居右。询知黄字忠和。问黄钟奇，则叶双和不知也。略言误入前周公冲，幸遇石工指示，双和曰：“异日来此省墓，须问曾家坳侧之周公冲，则人乃确指此冲也。”予谨记之。问清泰桥，距此仅三数里，始知大母所闻亦非无据。小坐，往揖于黄氏。两家俱谢其频年照顾先茔。出门解衣，执笔登山。伏墓碑前，书记一切。白日正中，风景颇佳。一时慰甚，顾谓鼎玉、仲远曰：“切愿留心览记一切。异日省墓，当请为前导也。”仲远请解囊钱持赠两家儿女，予欣然从之。叶双和却之至再始受。同入室中，托以守墓。双和曰：“墓山颇峻，牛未可登，可无忧也。”问归途，叶曰：“出冲右向，前即通衢，达两姓桥，不过数里。君诚佳客，惜家无兼味，未敢留餐耳。”黄家夫妇亦如是云，予并谢之。复偕鼎玉、仲远，登山细览，墓碑后一皆短树遮蔽。此山似与后山断而不连。亟往观之，实属一气相承。但中腰颇细，山头如鼻准，后山如头额。左右冲内，依山两小塘，恰如两眼，遥望四山晴景，心甚悲伤。二子即循小径下山，检束以备登程。翰鼎独诣墓前告行，不忍遽去，徘徊久之。三子渐饥，呼予催行。予含泪叹曰：“我高祖独卧此山，待我辈二十年矣。今一见而遽别，再来当在何时乎？”举步下山，迟迟吾行。入门道别，托黄、叶两家照顾墓山，殷殷致词。既别，予前行，出冲口即履通衢。汤经喜之言，诚历历不爽也。予顾谓三子曰：“此时如释千钧重负矣。切请留心览记一切，他日当为前导也。”鼎玉以章富五十始衰，虑其不可复来，予闻悄然增感。行数里，遇石桥，即来时路左之石桥也。因田中人教以直道而行，故未过此。未几，复达两姓桥客舍。白日渐西，从者饥甚，予亟买酒肉以犒之，借资慰劳。饭后，坐肩舆启行，过飘峰山庙前，行约十余里，仍达初九日午后所经路店。小憩，予复步行。天将晚，隔溪山色若远若近，清景逼人。仲远高谈于后，予心乐甚，鼓舞欢欣。上灯后，达瞿家山客舍，始知此地实属平江。来时过此，未及问明也。饭后立月门前，回思昨夜情景，苦乐何啻天渊。至是始有归志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