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自京师来，谈及京妇有私奔出走者，被获讯明，情罪颇重，遂拟出口。蛰公笑曰：“古诗云，彼妇之口，可以出走。今则彼妇之走，可以出口矣。”坐客请公作对，公曰：“无独必有对，他日当有所遇也。子姑待之。”一日，有客谈及邑人虞恺仲太守绍南在甘肃时，与左文襄公论事不合，攘臂力争，而有道合则留，不合则去之语。左公遂拍案叱之曰：“滚！”虞公乃掉头竟出，接淅而行，顿令诸将失色，一军皆惊。客谈未竟，蛰公欣然曰：“此即作对之资料也。古语云：一字之褒，荣逾华衮。今则一字之滚，荣逾华褒矣。”蛰公生平雅谑灵机，不可枚举，大率类此。
辛卯春，客汉川县署。罗西先生将解任，方勤民孔亟，日夜就商善后事宜，而其仲子棣生亦因秋闱[18]伊迩，时以举业文稿，就予请指疵瑕。罗西疾其扰，颇叱退之。一日，棣生邀予立池上，谈文正饶兴趣，罗西至，呼翰鼎而问曰：“子观于水乎？眼力能窥三尺深否？”翰鼎对曰：“叔度先生家传嫡派，汪洋千顷之波，浅人仅能窥三尺之深，犹是黄家一勺水也。尚敢自夸眼力哉？”相与大笑而散。
丙戌、丁亥间，有湘阴人客浏阳者，**邪放肆，语言荒唐，于予素不相识。至是，亦始终未尝与予谋面也。然同人话及者，辄对予称曰“贵同乡”，心窃苦之。不得已语同人曰：“贵同乡”三字，必请诸君削去。湘阴、浏阳同郡，相去咫尺，岂得遽分畛域而区别言之？夫同乡之称，本俗例也，似宜从俗。俗所称同乡者，客外省而称同省人也，故称秋闱曰乡试，亦合一省而称乡也。抑愚尤有说焉。大凡有志之士，居仁由义，有问其籍贯者，可答曰：安宅县正路乡人。若异趣者，则无缘分与同乡矣。故苟为同志，虽远而欧美人，以天下一家之例例之，亦可称曰同乡。苟不同道，则虽骨肉至亲，而所居天悬地隔，且不得谓之同乡矣。设有问柳下惠何乡人者，予必曰：安宅县正路乡人也，且为尼山大圣人之乡先生也。问盗跖何乡人，予则曰不知。彼如曰：惠与跖兄弟同怀，君既知惠，胡为独不知跖乎？则将应之曰：人之良心，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且莫知其乡矣。况盗跖者放流转徙，占籍他乡已久，离乃兄仁义之乡，早天悬地隔。愚心思耳目，不能及远，亦何暇往而稽考乎？”同人聆此，皆莞尔而笑。
庚寅春暮，自浏城赋归，舟经枨冲市，见真人庙戏台楹联“月殿霓裳，锦城丝管。梧桐庭院，杨柳楼台”，欣然诵之。既而见中庭楹联跋语，称当年庙成，以五月十三日奉神像上座，忽见庭桂开花，香盈庙中，适有善化李孝廉过境，题二语楹间：“瑞气吐祥光，五月香飘八月桂。”自注：“请群公赐对。”迄今垂百年，竟无人作对云。同人见此，莫不失笑。予谓诸君曰：“李公生百年前，今予生百年后，来此不同时，各写时景可也。”因口占作对云：“子规啼杜宇，三更魂断四更天。”同人大笑，然予独默尔神伤。盖予在浏城时，束装将归，适惊闻濂蕖女儿在家，以闰二月十一日殇逝。每夜闻鹃声，益助我凄清也。夫此，特借题志痛耳，岂愿为游戏之文耶？濂蕖儿，盖己丑六月生，今十阅月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