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中某君，宦游鄂省。光绪丙申秋间，一日散步黄鹄山头。忽凝神注目，移时不动。乡人同行者问曰：“君何所思，内若有所羡慕，而外著愁容，得无南望家山，而深内顾之忧耶？”答曰：“否，不然也。内顾忧，犹易治耳。今眼前庙貌崔巍，愚因而远追禹稷[11]，近逐曾胡[12]，自耻无能为役。禹稷者，万古勤民之祖也。曾胡者，吾乡救世之材也。如徒念一家之饥寒，即学我浏阳小朱子，坐此矶头卖卜，犹可度日，亦何烦苦思焦虑为哉？曰：“君在官场，而独不慕荣利乎？”答曰：“有至荣大利焉，愚甚慕之。不可必得，是以忧也。同寅所营求，不过一时之薪津差缺。吾心所羡慕，颇在百年之俎豆馨香，不能伴食禹稷之门，即祈从祀曾胡之侧。而乃年将半百，未得借手有为，安望不与草木同朽哉。”同人哂为迂谈，而君穆然也。
《诗》云：“无父何怙，无母何恃。”此盖痛念父母之亡，出则衔恤，入则靡至，而长失此覆育拊循之德荫也。而孰知福荫之衰，其效验亦有捷如影响者哉？霖儿以乙卯仲秋，出司临湘鹾局书记。虽在青草洞庭之北，路隔重湖，然距家未为甚远也。乃甫及丙辰仲春，又奉调移归本邑新市鹾局，则尤自幸负米养亲之至为便利焉。迄丁巳仲夏望日丙午，其母无病而终。霖儿得以哭送床头者，亦皆奉文改近之功也。乃未几，突奉销差出局之文，其书记一差，已有一林君到局接办矣。文略曰：“前经令委余清泉，接充在案。现余清泉久未到差，改委林道根接替。除分行外，合行令仰该员。将新旧案卷点交清楚销差。民国六年七月三日令。”案：是日，即仲夏望日丙午也。呜呼！霖儿萱荫未衰。余君虽奉委已久，而未能早赴新市。及瓜而代，迄乃母以丙午日黎明溘逝，而改委林君之文，亦即于是日午刻缮发。抑何铜山西崩，洛钟东应之若此其神速哉？昔人诗云：“鹞鹰搏鸡，鸡有母护。离亲出门，心寒行路。”而况母氏终天永诀，毕生失所依归也。岂不悲哉？岂不悲哉？
予妻归窆[13]，经旬日矣。一夜，细雨达旦。予以更深犹坐灯前，笔不停书。倏闻霖儿步至窗前，呼予告以行将就寝。其音哀以思，予深为恻然。盖霖儿平日昼夜不离母侧，必俟母氏伏枕已安，始自徐徐退而就寝。今一旦失所依归，又值夜雨凄清，灯残人静，宜乎有此凄怆情状也。可悯哉！可悯哉！
予妻坤凝之停丧暗室也，鹇儿、翚儿伴棺而眠者四阅月，棺前昼夜燃灯。予见之怆然。去夏，自备菜子油无多，今春大形缺乏。坤凝寸心独运，随时乘便，迭由新市买归膏油，虑患操心，不一而足。因命翚儿，今夏须多自备菜子。仲夏初八日晚天，彭克谐自市中油厂监造而归，谒坤凝于中庭，坤凝犹极口温言慰劳。迄初九日晚天，油成运归，而坤凝已寝疾床头，未能临视矣。劳心备物，而不及生前自用一日，遽尔溘然长逝。岂不悲哉？岂不悲哉？
忆同治辛未，家小彦公文博以春间丧其爱子，沈痛异常，无以自解。乃季女许嫁汨罗黄氏者，又适于冬日，老姑卧病垂危。一日，命肩舆突来，迎归此女。但云：“必求姑媳一面。”及至黄宅，越日即命其子及时完婚。当小彦公送女出门时，鹄立远望，不能转睛。迄肩舆不见，公乃顾谓翰鼎曰：“今岁家运，四字尽之。”下文将脱口而出，忽尔截然而止，既而叹曰：“直是死者别，生者离耳。”加两“者”字，语始分明，较为吉祥也。今翰鼎有黄门之戚，而门下士彭克谐，二十年依依左右，追随不失者，亦适于百日之内，长别归田。予独何心，能无抱小彦公六字之悲欤？克谐挽言阁恭人联语云：“数孙男女，元恺二八又三人，常群聚以绕膝承欢，何堪身换麻衣，抚棺恸忆分甘日。依潘安仁，春秋二十有三载，今不得已归农长别，恰值峰倾天姥，倚装愁听悼亡诗。”悱恻芬芳，不忍卒读。盖泪和墨下之文也。悲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