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有肉食时,无意中投骨于地,大小二犬奋起而争之。予虑致伤小犬,有骨则暂置案头,俟得两分,始并投之。先与大犬,嗣与小犬,乃得各安其所。凡虑物者,不当如是耶?此事虽微,可以喻大。
岁暮风雪漫天,千山鸟绝,西宅僻陋,有谷盈仓。乍见檐雀十余,避寒排列梁间,稳睡乐群,寂然不动,触我闾阎安堵之思,为之神远。
一年将近,天寒地冻,气象已甚愁人。而贫家日受追逋,设计徒劳跋涉,萧然四壁,啼饥号寒,光景倍形黯淡,而鳏寡孤独废疾者,为尤甚焉。人独何心,能无念之恻怆耶?当此时也,惟有物力稍纾,犹能雪中送炭以资助亲朋里党者,最为人生第一乐事。而况妻室儿孙,亦能共乐其乐,人人具有同心,自成一家风气者,尤将永此乐于百年也,此非天赐斯人之后福哉?如徒鲜衣美食,自奉有余,诩诩焉欣幸超群迈众,径忘天授济人利物之权,而谬谓有私于我,迭沛恩膏,则真隘矣、浅矣、陋矣。君子惜焉。
自少壮以来,颇怀奢愿,凡于祠产之添置,先茔之修理,义塾、义仓之建设,及一切维持族党乡邻之要务,言之跃跃,心甚怦怦。迄光绪甲午春夏,乃自手缮一单,罗列四十有余件,要皆理得心安之举也。标题曰:“未之能行目录”。今又逾十年矣。顷者出示鹤霞侄、甲鲲儿阅悉,不胜日暮途远之嗟。
乙巳四月初八日,族叔省斋老人归窆湘滨,翰鼎立送之,斜阳满目,悄然神伤。挽以联语云:“樵耕供晚爨晨炊,八十耐勤劳,家书一纸伤心语;族运辰旬寅岁,二三起豪俊,他日九原含笑时。”辰寅云者,风水家尝称甲辰、甲寅二十年中,营田易氏人才当由衰转盛,而亡者不及见之矣。家书樵薪云者,老人昔年手示兄子书,自陈窘状,而引乡谚所云:“八十公公打藜蒿,一日不死要柴烧。”借以自怜也。而今已矣,岂非千古伤心之事哉?
居乡而不时调处轇轕纷纭之事,衰年颇难任劳。然果因一二人切实整饬,公平调理,不遗纤细,渐能逆折奸萌,潜消祸本,则亦未为无补云。
凡人无论质性高下,总之各有短长。自知其长,则可加功培养。自知其短,乃能注意磋磨。予恒独坐书房,闭门思过。尝自题一联云:“心慈量狭,志广才疏。”非敢自炫所长,实欲自攻其短耳。
翰鼎偕鹤霞侄甲汀之董事宗堂也,尝集通族面议。公举六房父老兄弟十有余人,分任族长、族正之责,期以同心协力,训饬族中子弟,以安善良。所举之人,或为士,或为农,或为商贾,或优于德望,或优于才智,或优于学识,或优于历练老成。有事则群萃一堂,谋定后动。俾翰鼎、甲汀二人得以合众人之长以为长也,岂非保族宜家之要务哉?
彭克谐谓予在家整纲饬纪,日夜奔劳,于宗族乡邻,亦诚不无裨益,无乃伤神太过,于衰龄大有不便乎?予闻而喟然叹曰:“此皆不得已而为。但出此塞流之下策耳,不过聊以补救一时,安能经久?必也如予平日所云‘能养人然后能教人,能教人然后能责人’者,斯为清源之上策欤。”克谐曰:“清源塞流二者,非即儒吏、俗吏之分途者耶?”答曰:“然。子固习于孟子者,我孟子盖尝言之矣。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产,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蓄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三复之余,对克谐怅惘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