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城市,环绕以达乡村,每自忘其路之远近,盖流览冬晴好景也。而一种大河前横之理趣,络绎无穷。无论在乡在城,途中触眼皆是,即此想见古人天理流行,随处充满,良非虚语。时愿从者克谐,指点亲切言之。克谐聪明,聆之亦多首肯。
登黄鹄山闲游,归途忽偶有不安于心之举动。视平日满腔生意,大不相侔,懊悔不怿者终日。甚矣血气之忿,竟有害于义理之安若此哉?年六十,而涵养之功未足,其终也已。奈之何哉?方望溪先生云:“惟知之而动于恶,故人之罪,视禽兽为有加;惟动于恶而犹知之,故人之性,视禽兽为可反。”一息尚存之年,可勿勉哉?可勿戒哉?
克谐初至浏阳,请予引走城东,谒杨孝子祠,并肃拜孝子杨耀廷之考妣。嗟乎!此其可以大慰孝子之心者欤?孟子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孝经》论天子之孝,合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诸侯之孝,合万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今观远近诸人,凡奔走倾诚入谒孝子者,莫不仰体孝子尊亲之意。而为致敬尽礼于高堂,是亦合万姓之欢心,极尊亲之绝诣,而永之于万斯年也。岂不伟哉?杜少陵诗云:“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金粟堆者,唐明皇之陵寝也。而杨孝子耀廷者,即明皇天宝时人也。祠中戏台楹联云:“金粟散梨园,一代布衣绵俎豆。”呜呼!“诚不以富,亦只以异”,信哉?
庚戌元旦,天阴微雪,大风送寒。夜坐,悲思继母,发声吟诵。癸酉家运沧桑,广厦万间倾圮。乙亥正月八日,挈家南迁而来,转徙流离,不堪言状。当时同处患难者,盖九人焉:一继母黄恭人,一翰鼎,一仲弟晶鼎,一予妻,一弟妇,一甲麐儿,一甲鹇儿,一甲熊儿,一邠蘩儿。迄今历三十有七年之久,始获一椽菟裘。而吾继母及熊儿,不获及身亲见矣。且也今宅之赁居再徙,亦在甲辰春夏之间。而庚子仲冬,母丧出门。丁酉仲春,熊儿之丧先出,皆由左宅之旁路,不获由今宅之通衢,当时固限于事势耳。翰鼎甲戌仲春在汨罗有《忆故居》诗云:“大厦难邀一木支,安居长忆昔年时。熊羆履兆符佳咏,鸾凤高翔恋故枝。蔽日浮云空作幻,润花甘露未嫌迟。独怜老母登楼望,无限苍凉去后思。”今逢佳节思亲,循环讽诵此诗,不自知其涕泗之交流也。
唐明皇有言:“吾年耄耋,颇乐清闲。今后,朝事付之宰相,军事付之边将。吾可省烦恼矣。”呜呼!此烦恼之所由卒至欤。非宰相之不可付以朝事也,非边将之不可付以军事也,患在不得其人耳。如能黜李林甫,而用张曲江其人,长恃以为股肱心膂;黜安禄山,而用郭汾阳其人,长恃以为腹心干城,亦何烦恼之不可省。清闲之不可乐哉!尧老舜摄,而地平天成,宵旰独忧之君,而卒享如天之福,此其故。可深长思也。
今观报章之原恕大吏某公,持论颇为平允。然岂可不视此为药石之言哉?罗西先生有云:“中材之士,平日无善无恶。一日苟膺首任,而不乐集思广益,则足以殃民,足以误国,足以杀身。”旨哉名言!可勿敬绎而深思之乎?郑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合观古今行事,如出一辙,而圣贤救正之言,先后一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