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庚戌、辛亥间[11],远近报章日以各国瓜分中土之说迭悚朝廷之闻,欲其及时保国以保民也。阅者殷忧甚切,因问将来宜若何。甲鹇儿答曰:“全在视我之所为,是否能服外人之心耳。但得二三十人,同心同德,坐镇枢府及各部正位,砥柱中流,则拔茅连茹,而各省疆吏皆贤矣。夫此二三十人者,亦不必其才其学之果超迈群伦也,惟能一钱不妄取,万事不辞劳,即令远人心服,而觊觎潜消矣。”予闻而喟然叹曰:“万事不辞劳,吾平生盖优为之,而甲午、乙未、丙申、丁酉间为最甚。今则老病余生,或未敢自信能胜也。至云一钱不妄取,此本分中固有之天也,岂足异哉?”衡阳大司马彭公尝云:“惟士之廉,如女之洁。”信斯言也,则“廉”之一字,岂惟不屑自道,且不敢以誉人。如有朱门热客,徒知以甘言献媚主人而不暇权衡方寸也,乃率尔而进曰:“君家良可佩也,从未闻闺中少年一有不洁之行者。”则主人必勃然怒,攘臂起矣。虽然,“廉”之一字,易者自易,难者自难,必知俭以养廉,斯为批却导窾,端本澄源之要道。吾昔年身任汉口河工,旁观讶其一钱不攫,坐失机缘,至有宝山空归之叹。一日竟嗾吾故人黄某婉讽以促行。吾哂而却之曰:“岂惟不屑为哉?实亦无所用之。大凡求利无厌者,颇多供其种种浮费耳。若藐躬者,则于仰事俯畜及客中正用外,尚何求哉?薪资已能足用,又何苦以非义之财美其供奉,以玷吾身及祖宗父母兄弟妻子哉?且吾家继母者,一气挟风霜之老母也。吾子所深知,倘吾以美食鲜衣进,而老母诘知其所从来,势必裂其衣,投其食于地,而怒詈不休矣。此谓爱其父母乎?抑累其父母乎?夫人生所以奔走衣食者,诚莫急于养亲也。得钱而不足以养母,吾更何所用之?”黄君聆吾言,叹服久之。此亦俭以养廉之一证也。呜呼!岂有他道哉?
古今诗篇最长者,自以《孔雀东南飞》为冠。至其最短而最工者,宜莫如“梧宫秋,吴王愁”。虽“巴东三峡猿鸣悲,夜鸣三声泪沾衣”[12],犹当作第二人想矣。
凡人之情,大抵积忿则生疑。凡事之败,多由积疑而生鬼。鬼而伺人隙,不祥莫大焉。吕子云:“两相疑,则似者皆真。”悲夫!
克谐从游武昌城东,无心而达东湖之畔。山青水碧,天然韶秀,白日流光,一路与克谐欢谈,神怡心畅。甚矣天时地利之不容缺乏人和也。昔年在浏阳榷舍,有示刘甥善涵诗云:“丽日含清风,茂林依高冈。清溪泛小艇,赏心徒孤芳。一结同心游,和歌声琅琅。人生得佳侣,何地非仙乡。”吾知后起之英、后来之秀必有默契吾心者,而有味乎其言。
祸福相倚,忧喜相乘,亦循环之运也。惟安不忘危,治不忘乱,则君子修身齐家,处世接物之要道也。愿与同人共勉之。
武昌题壁联语云:“春夏在北,秋冬在南,频年转徙江湖,直同苇雁。排解利人,韬藏利己,毕世浮沈天地,自耻沙鸥。”藐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坐食人间之粟,坐衣人间之棉,而自壮至老,丝毫无补于人。人世亦何须有我,耻孰甚焉。
彭克谐近年尝私语所亲曰:“荷刍山人易君甲鹇,言馨先生之肖子也。其先后在武昌,凡十有余年。人咸服其品端行方,严气正性。或犹未能窥其蕴蓄之深也。我则深窥已久,窃自信能见其本原。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论荷刍山人者,可于此加之意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