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闲坐,询及侍者,始知今日迟来之故。妻室寝疾,乳儿无依,濒行乃托同居长女煮粥饲儿,以代乳汁。予闻愀然不安,如坐针毡。明晨,亟遣令还家视疾,并馈药品以助之。尝论儒者之学无他,曲体人情,正以自全其心之所安也。《我徂东山》[31]一诗,至今诵之,如闻当年太息,明通公溥,恳挚缠绵。旨哉圣人之诗,愿书万本诵万遍。
昔有需次人员雇一奚童执事差馆,门下客爱其驯谨,教之读书,并逐字逐句解以示之。久之,渐能自作家函。一旦为主人所闻,乃私自怨詈门客曰:“养鹰,饥则就食,饱则扬去。此前人阅历有得之言也。今吾得一好奚童,雇值亦无奢望也,竟被好事者无端教坏,吾心得无懊恼耶?将来通晓文字,伎俩增长,不能为吾所用矣,岂不可惜哉?”予闻斯言,不胜诧异,人心之不同,竟若是其天壤耶?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悲夫!
忆光绪戊子夏日,罗西先生闲居鄂垣,日无所事,岑寂难堪。见翰鼎至,喜动颜色,一日谓家人曰:“我躬太无嗜好,度日如年,惟闲谈可资消遣,而又难遇可与言人。今寿梓远来,吾与欢谈两月矣。自觉血气不郁,饮食无伤,将来年寿,亦或可免局促矣。以视同寅之博弈饮酒以度日者,雅俗固自有别,即劳逸不且殊形乎?”翰鼎今诵此言,曷胜知己遭逢之感。
光绪宣统间,有问于鹇儿者曰:“君与高堂,皆安民济世之资,允宜出而任事者也。不知位置须如何,斯为各得其所。”鹇儿答曰:“侍从书房,随时讲学,匡扶主德,惟期泽沛苍生,此吾父所乐为也。人才荟萃之堂,幸得派充管事微员,随时可旁听诸贤登台讲学,自求日进有功,此我躬所乐为也。如此位置,则各当其材,各偿其愿。大抵吾父所为,教之事也。我躬所为,学之事也。”听者唯唯称善。予闻,亦以为知言。
莠民恃符放胆,大害乡愚,诸绅莫敢谁何。予闻,不胜悲悯。苏老泉[32]曰:“有管仲在,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一日无仲,则三子弹冠而相庆矣。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一日之中,为侍者筹定赡家三事,皆甚顺适,中心融融,相对畅谈无已。孟子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岂非万古不磨之至论哉?此言虽大,可以赅小。
昔闻有无知妄作之人,有惨薰狐洞而毙生命数十者,又有惨焚蛇洞而毙生命数千者。其受报也,一则误传游子在外,谋反叛逆,行文逮捕全家,以致全家二三十人黑夜潜逃,分途四散,远之他省,一家骨肉,终天永诀。一则遇永乐时瓜蔓之抄,全家合族姻亲,以及密友、门人、故旧,同日被戮市曹至八百生命之多,呜呼恸哉!抑何其以惨召惨之至于斯也。顷因有遇见一蛇数子之穴者,吾甚虑若辈无知忍心施以戕贼也,亟起而谆谆告诫,并述此两事以警惕之。罗西先生诗云:“安得物性齐,举世皆凤鸾。”悲夫!
左文襄雇夫耕种田园而格外丰其雇值,一家居之琐事也。胡文忠之待同寅诸将,往往分私财以赡其室家,寄珍药以安其父母,亦犹是官场之琐事也。而皆足以纾其内顾之忧,俾得专心于所事,其关系岂浅鲜哉?名臣作用,师资不远,小子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予平日最恶大水淹墓,恒言卜葬必以同治庚午水势不到之地为宜。然而数之所在,往往竟难从心,实深懊恼。霖儿曰:“我家先茔近年被淹者亦颇不少。”予训之曰:“道光咸丰以前,夏秋水势尚小,先人卜葬之地,皆当日绝无水患之区。后来之世变,自无从得而防之。今则前车既覆,后车当鉴。庚午水势所到,登峰造极。父老流传,水滨童稚亦皆闻知其所至。地势一目了然,较前人易为防避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