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匡正之事有补人心风俗者,亦不必其在大举动也。即如渡市禁赌一节,人知为整肃局规而已,而不知其中尤有深恨焉。是处乡绅陈君,庠序中之佳士也。其敬奉寡嫂,善抚孤侄,实为里党所共知。渡市之沈溺赌博,四时不断。一日,赌痞勾引陈侄偶出一试,至输钱百余缗,赌痞索偿甚力。此子畏母氏及叔父知,遂秘托人求贷。一痞为画策曰:“汝家小康,何事外求?但称秘闻人言,叔父潜欺孤寡,侵蚀家产已多,激母氏逼令分财,则汝利权在掌握矣。”此子从之。陈君突被奇冤,至仰天泣血。迄异财后,此子出资偿债,亲党始得侦知其由,白于陈嫂。嫂悔恨交集,仍请乃叔严加约束,而自再三谢罪焉。于是各团绅益痛恨赌痞伤风败俗至离间骨肉若此,罪不胜诛,亟欲严加禁绝,竟为厘局各绅所持,可耻极矣。翰鼎到局数月,始闻前有此事,愤愧交集。因遍访团绅,许以合力严禁通街赌博,函请局员吴公告明县主王实卿明府,团绅遂得呈恳严饬差拿。赌痞鸟飞兽散,为之战栗,始悟诱陷无知,栽诬正人之倍撄众怒也。而渡市赌风,亦即因此暂熄数月云。
翰鼎生来负性刚介峭直,疾恶太严。遇有不正之事,乐言整顿化除,而不恤任劳任怨。诚知非首任,非独任,莫能堪也。一至见猎而心痒,则不自问其分位何如而挺身视为己任。即以细故言之,同治乙丑,年十有五,就试郡城。寓馆之西,类多娼家盘踞,同学者日就嬉谈,一倡群和,然皆防闲甚密,惟惧翰鼎一人知,亦可已矣。乃必现身说法,以约束之,规劝斥责,不遗余力。偶有不逊者,肆意侮予,翰鼎竟批其颊,而挫其威,何其不量力也。厥后,姜桂之性,愈老愈辛,身历各局有年,其同人好**好赌者,辄喜发其覆而斥其非。其胆怯者,亦往往肃然敛迹。虽于同人,于公事,皆不无补救,要非藐躬职分之所能为也。昔者,孔子在下位,而居危行言孙之邦,视周公之位之时,相去何啻霄壤,而孔子辞色之严厉,殆犹过之。如答王孙贾,则曰:“获罪于天无所祷。”答季子然,则曰:“弑父与君亦不从。”拒恶甚严,单刀直入,可见儒者变化气质,虽功深养到,终难尽失其本来。是故以大圣人之至德,平日悲时悯俗,愤怒胥忘,至是且不免锋芒偶露,况末士而无涵养者哉?
本年闰五月已定纳粟入官[8]之议,黄石珊师就而垂询,且曰:“心存利物,不卑小官而勿为,意良厚矣。惟子刚方之性,入世似为相宜耳。宦海风波靡定,无论小吏,虽达官亦不无横逆之遭,子能忍之乎?”对曰:“闲居不能忍,一理民事,则能忍耳。”黄师问何故,对曰:“闲居不能忍者,一身之取祸不惜也。为民请命而能忍者,惟恐闾阎之好事不成耳。此广平王叩首回纥马前,所以不自羞其屈者也。”黄师拍案曰:“得之矣!得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