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岁凉秋九月,一夜将适馆读书,乍闻西邻角声悲号,寒风飒飒。翰鼎偕仲弟晶鼎,皆为之怯慑而悽怆,旁皇不忍去。因即罢读,依依大母。一刻千金。
是岁冬十月,翰鼎始作客湘阴县城郭宅。初出家庭,思亲甚切。众方谈笑,予独默尔神伤,恍如梦寐。平时未见之事,辄留心览记,俟归后以语高堂。同治乙丑夏六月,《早发长沙诗》云:“乡心流水共茫茫,四面云山乱眼光。多记长沙好风景,归家夜话慰高堂。”其源盖发于此。在郭宅留居数日,肩舆北归。途中天气阴沈,顾盼短树萧疏,蔼然怵惕。因念及家中弱弟瘦削,恻恻难安。迄到家,仲弟趋迎舆前。望见敝衣黯淡,心更悯之。同治丁卯诗云:“嗟嗟予弟,衣薄号寒。予体独暖,予心何安。亟语缝人,纫功早完。衣我同根,共度岁阑。”其源盖发如此。
同治二年癸亥,受学李心皆先生。翰鼎自幼小依宿大母床头,至是,移宿馆中。思亲甚切,夜夜枕衾泪湿。先生日讲《孟子》,翰鼎得闻性善之言,深惬于中,以为先得我心也。极慕古圣贤人,妄思追逐翱翔。先生甚嘉其志。秋闲,乍见《古孝子》一诗,油然心动,三复流连。始悟诗学之本源,端自赤子之心来也。至冬,渐解吟咏。酷爱古今孝子悌弟之诗,展卷搜罗,朝夕讽诵,心常蔼然。日中不减于清夜,清水落宝珠,未足以喻其妙也。其惟天地之初乎?
明岁甲子,李师馆中读书余暇,辄走谒杨笠青先生于今悟楼,或值月明高阁,或逢雨滴寒窗。追忆先君,不胜悲感。而笠青先生假馆初至时,登今悟楼,亦尝悄然题诗志感:“白玉堂前旧主人,风流儒雅迈群伦。文追司马多奇气,诗学渔洋得远神。短剑残樽豪侠剧,长沙秋雨笑谈亲。我来怕听山阳笛,徙倚危楼怅暮春。”小子三复,黯然销魂。
翰鼎渴慕圣人之道,若有至大至高之物,时悬心目之间。每当清夜出游,仰视明月,如或遇之。
新秋闲居,甚饶逸趣。俯仰啸傲,乐依林泉,日日承欢大母膝下。清夜闻蟋蟀声,蔼然亲爱。
乙丑受学杨笠青先生。闰五月,从先生就试长沙城,往返三旬。初次远游,思亲甚迫,莫可名状。归后侍大母夜坐,一庭寥廓。听蟋蟀鸣秋,心清如水。大母凝神壹志,默筹家计,心血将枯。翰鼎亦低垂无语。大母曰:“吾与汝各思其所思也。”闻之怆然。
戊辰闰四月,偕黄达观表兄观汨罗胭脂塘及义马冢,凄然久之。武学生员黄战,前明义士也,奉委练团河塘市。明灭后,尝率团兵拒战。兵败,单骑力敌,身受重伤,涤血池塘而死。水染血色,久而不变,故俗呼胭脂塘。黄公既殉难,其马亦自甘绝食而死,人义而埋之,距胭脂塘约数百武。
己巳湖湘大水,逾于道光己酉。不特伤苗甚广,而且圮屋最多,伤心惨目,前所未有。而不意明岁庚午,湖湘大水又逾于己巳,绝后空前,营田伤苗圮屋益多。予家西山一隅之地,四围皆水,直同海岛河洲。其自土星港而北而东,沿古东町湖岸,约二十里。凡当风之古墓,万冢累累,尽为巨浪所掘。见者莫不心胆俱寒。吾族有冠者易锦初,贫家子也。冬日偶过其地,目击而心伤。归而自出米粟资财,雇土夫数人,荷锄荷篑以往。己则身任炊爨,终日负甑随行,尽掩二十里湖滨白骨,累日告成。此亦有关人心风俗之事也,不忍不大书特书,以资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