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鼎、甲鹇父子,亲友称其同心同德。然而褊急燥烈之短处,亦甚相同。厥后,人渐不知其同者,则在能忍、不能忍之分而已。盖父则以刚行刚,入世未免招尤。子则以柔行刚,在邦颇能无怨。性好尽言者,言多必失。性甘缄默者,默足以容。此理势之常,无可疑者。今特相提并论,表而出之,愿吾后世子孙,有气质与吾相近者,须知以鹇儿之能忍为法,庶几保家之主也。予昔年尝论晓楼弟鸣鼎之为人,而推为吾党群材之冠。父老哂予曰:“岂晓楼更胜于吾子耶?”对曰:“翰鼎不敢徒自贬抑,亦当置身前茅。然以视鸣鼎之处人接物,则且羡且惭矣。两人之心术品行,无分高下,皆能始终不屈己以徇俗,皆能始终自全其心之所安。惟翰鼎所以能达斯诣者,则单刀匹马,百战经营,而始能身出重围也。鸣鼎所以能达斯诣者,则徐商婉喻,默默转移,而渐使同归于善耳。光芒温润之分盖如此,孰优孰绌,君子当能辨之。”父老聆此,意亦释然。兹并表而出之,以垂我子孙之法。鹇儿乙巳家书,论及乡邻讼事,而因取譬以解纷曰:“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又曰:“亟战,民罢。”观乎此,则不特平日处人接物,攸往咸宜,即他日用兵,亦可知其必为汾阳之重将,不为薛氏之骁将也。子曰:“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不皆千古至论哉!己酉孟夏记。
孙男有诒,在武昌城言馨寄庐,才五六岁,每遇乞人踵门,辄走呼侍者,速给钱米,情迫词促,惟恐使乞人久待,延误光阴,难以多历千门万户,致终日所获无多。予见之,迭申嘉奖。今日值夏雨初霁,天放晴明,群蚁成行而出,口衔食品而归。诒孙见之,坐守其旁,随时诫往来行人,勿误践踏,而自向群蚁戏呼之曰:“细毛髦,细毛髦,汝在地上走走耶。”循环呼之不已,直以待乳孩之声口待之。其事甚微,然扩而充之,则一种慈祥恻怛之天真,足令方寸间生机洋溢矣。予聆其声,抚膺大慰。我高曾祖父善种之流传,诚得久而不衰若是耶。此则吾家得天独厚之恩膏也。因特笔而存之,以示群孙欣悉,俾各充忠厚之端云。
甲鹇儿连年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始终掩己之长,惟恐形人之短。盖因留意学问,是以颇能变化气质也。此次在鄂从公十年,韬光沈馨,恂恂似不能言者,乃真积历久,而人亦倾诚叹服焉。予恒切望子若孙,留心正学,蔚为纯儒,是一远大之奢望也。然如鹇儿之钻研经传,著为躬行,克己存诚,深沈凝重,底蕴亦可嘉矣。至其平日居处之恭,执事之敬,与人之忠,历历呈露目前者,已不见弃于君子矣。鹇儿勉乎哉!予愈望之矣!辛亥孟夏记。
人皆知失养者可怜,而不知失教者尤为可悯。教之功大于养,则契之名高于稷。故商之王先于周,至若水土未平,则民无所安息,而教养皆无所施之。故禹功尤大,宜乎及身而王。一日,读方望溪先生《原人下》一文,不禁慨然曰:此诚天地古今第一篇绝大文字也。小子读书无多,似罕见前人透发及此,仅遇斯文。向所云,失教者尤为可悯,不过就义理言之耳。而岂知失教者为祸之烈,竟至如此其极哉。读此文,真令人痛彻心肝。
邵子[18]云:“防乎其防,邦家其长,子孙其昌。”是以圣人贵未然之防,是谓《易》之大纲。夫消则必长,盈则必虚,数中之定理也。而“防乎其防”数语,则欲以理胜数也。邵子精于数者,而其教人以理胜数也如此。儒者气象,岂寻常术数之士,可同年而语哉?
前礼部侍郎长沙周韩臣先生玉麒奏恳终养归田后,出入辄乘小竹轿,往还远近。于是一乡之富豪尽仿而行之,检藏平日三人镜轿,不复出用,此亦缙绅节俭相先之效也。
程子云:“阴阳只是一气。阴气流行即为阳,阳气凝聚即为阴,非真有二物相对也。”愚爱数语最为明白晓畅,因悟釜中一水冷而热,热而复冷,可以喻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