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寅仲春中旬,有里人踵门,投诉被欺至再至三情状,迫请衰躯出而调治,曰:“我公闭门养晦,已六年于兹矣。宵小无人坐镇,心忘忌惮,遂致酿成怪状奇情,孤弱之家,竟至不能容生于里闬,公岂忍心坐视耶?”予喟然叹曰:“独木难支,其若之何?”其人泫然曰:“今日一乡之中,已成暮色惨凄矣,正如昔人所云: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世乱民愁,王不出头谁是主。此言虽大,可以赅小。今欲借用此联以资呼吁,公如勿河汉斯言,岂惟我家得庆再生,八百孤寒幸甚。”予闻愀然,切齿含悲者久之。
闲坐东堂,偶见母犬衔饭,趋过予前,往哺新生之数子。物情良可悯哉!令我愀然不安之至,而且一时悲感横来,上则自念父母之恩,下则自惕抚循之责也。一区区琐事耳,而所关岂细故哉?
甲寅朱姓家庭讼累,元气不无大伤。其萌动时,尝柬邀族党相邻集饮岳武穆祠听断,予以一时未及往就,竟尔酿成讼端。越半年,且难结束。然则一身之行藏隐显,关系若是其重乎?孟子曰:“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又曰:“尧独忧之。”呜呼!一也,独也,盖危机也。古今一辄,可胜慨哉?
顾亭林先生云:“凡亲友有欲言不言之意,此必有不得已事。欲求我而难于启口者,即当揣其意而先问之,力所能为,不可推诿。”旨哉仁义之人,其言抑何蔼如也。今则节近端阳矣,藐躬正自追维己事而懊悔无端。因持诵亭林言,以示翚儿默识勿忘,而自抚心愀然不安之至。然予在当日,亦不过精神偶疏忽耳,非甘心坐失机宜也。先儒云:“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圣人德盛仁至,精神自尔周到。”善哉言乎!
我曾祖同怀弟梅溪公支下,摧残剥落,迄今仅余甲钦侄一人,良可念哉。甲钦一日来言,犁头嘴长园附墓熟土,将有岌岌不可保存之势。翚儿乃亟禀承父母,竭力筹备缗钱,以纾其家难,借以保存其曾大父贤聘公墓山之附土。予心大慰。昔者予大母郑恭人只身摒挡家计,窘状难堪。旁人劝卖葱智园熟土,且云买受贾之家愿出多金。大母始终坚持勿允,盖葱智园虽为予大父之私业,而梅溪公之子妇樊尝卜葬其中。予大母面谕翰鼎、晶鼎,嗣后宜垂示孙曾,此园熟土,永远不可出卖,以留为护墓之屏藩。视翚儿今日之保护长园,异曲同工,可云后先辉映矣。葱智园濒临古东町湖,长园则傍土星港,两园相距,盖咫尺云。
圣贤教人,处处启发天良,以导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先路,使人由勉强以渐进自然,卒能同归于至诚者,上也。其次,则莫如国法森严,刑赏必信,使人惮于为非,而安于为善,是亦可补圣教之穷也。然而国法亦有所不能遍及者,隐微幽独,元恶且多漏网之时。而平民之严惮神明,出于天性,则神功之有助于圣教,亦岂浅鲜哉?《易》曰:“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其旨微矣。
翚儿怒斥孙男有询所为,适与己意相违也。执竹竿以逐于庭中,询孙惊避无所,痛哭甚急。予乃趋而谕之曰:“汝乃思深虑远之人,三岁童子,岂能喻汝微意所在耶?而于痛哭疾走,心慌意乱时,责其漫不从汝言,宜乎其莫知所从也。惟有于事后从容指示,循循善诱之为得。”“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旨哉圣言!最宜寻绎。
门下士彭克谐问曰:“圣贤千言万语,无一不应切实遵循,惟虑躬行君子,欲求一一实践,不且终身难尽乎?”予应之曰:“言语虽多,要之可以片言扼要,一以贯之,大抵存心不外二语: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也。接物处事,亦不外二语: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也。”克谐聆此,心境为之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