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闻古人之风,不如目睹者之尤为亲切也。即如今人阅善书,聆其嘉言懿行,未尝不怦怦有动,然其感之也犹浅。迄观优伶演古事,忠孝节义之状,历历迫于目前,则顽懦同声泣涕矣。夫以孔子之于帝舜,两大圣心心相印。一切美善,早应洞见秋毫。而在齐闻《韶》[25],乃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然则尽美尽善之赞,当在斯时,前此尚未尽悉也。此以知目睹者之尤为亲切也。由此推之,彼以言教者讼,以身教者从,亦以历历呈露目前,心迫于无所避也。
古人但云诗言志,后世论诗则曰“情、景”两大宗。愚谓景之于情,势不能并峙称雄。画疆而王,景之美恶,随情之哀乐为转移者也。“景”之一字,第可附于情耳。不然,吾眼中千态万状,何以吟哦脱口?偏举此景一二端,无他,适与吾心之哀乐相投也。其不相投者,虽见如不见耳。故乐则眷恋清风明月,悲则流连苦雨凄风。虽欲强之易而为言,不相入也。诗之写景,岂特后人为然?即“三百篇”中凡注释家所称为兴体者,实皆当日诗人适叙眼前之景,与一时之哀乐相投者也。抑愚尤有说焉。情无定,则景亦因之无定。人心而哀,虽遇清风明月,转助悲怀,则写此美景,亦成凄清之句也。人心而乐,虽当苦雨凄风,不挠至趣,则拾此恶景,亦供啸傲之资也。然则诗家情景两端,岂非一而二,二而一,而要以情为主者哉?
汉人诗云:“鸡鸣高树颠,狗吠深宫中。”陶诗则云:“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自浅人视之,直似陶公袭取古人旧句,而窜易“高宫”二字耳。不知陶公静与天游之士,胸中洒落,纯是一片化机。眼前佳景,无心值之,信口吟之,何尝记忆古人有此旧句?而字字天然,究与古人貌合而神离也。
沈选《古诗源》[26],于古逸抉择维精。愚谓尚遗老子二语:“良贾深藏若虚,盛德容貌若愚。”亦警句也。
《湘中渔歌》:“帆随湘转,望衡九面。”沈云:“《禹贡》‘夹右碣石入于河’,简而能达,不图此复遇之。”愚亦喜《禹贡》“九江孔殷”四字,括尽今日湖南全省水道。古人笔墨简而赅,大率类此。
古人因所都之地,以为国号。商邑翼翼[27],周原膴膴[28]是也。后世颇有称殷汤者,蒙以为非。盘庚迁殷,始易国号。似盘庚以前之君,必称商王。盘庚以后之君,始可称殷王也。
《商书》:“说筑傅岩之野。”蔡注云:“筑,居也。今言所居,犹谓之卜筑。”蔡意殆以为傅说,未必躬亲贱役,而未思大舜耕稼陶渔,皆贱役也。古人大抵不辞贱役,所资以为养然也。孟子明言“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当是铁板注脚。
《夏书·五子之歌》“予视天下”一段[29],蔡注以为五子之言,申结祖训之义。愚谓此亦祖训之词。曰:“为人上者,奈何不敬。”恰是垂戒后王语气。曰:“予视天下。”曰:“一能胜予。”自是大禹战兢居位之神,现身指点语气。至“若予临兆民”一语,尤于五子口吻,殊为不合。
读杜少陵[30]《观画马》诗三复,“顾视清高气深稳”七字,以为摹写成德君子,酷肖全神也。岂特区区画马云乎哉?
江水东流,经武昌城而北折。湘水北流,经湘潭城而东折。而汉口为百货所辏,湘潭亦闤闠崇嶐,滚滚财源。宜皆水势之停蓄使然也。戊子冬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