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闻父老言:左文襄公微时家居,部署田园事业,欲雇夫以资耕种。闻乡人某贤,招致来家数旬,察其所为称意,议雇之。山村雇值例甚廉,岁不过七八缗钱而止。其人请曰:“既任事,宜专心,但望主人增值,以纾内顾忧耳。”文襄唯唯,问需钱几何,其人以十缗对。文襄作色曰:“子而不贤,值虽廉,不愿雇。今知其贤矣,岂可徇俗例以薄待贤者乎?岁给钱二十缗可也。”其人大喜过望。嗣是竭诚任事,久而勿去,卒为左家得力之人。狮子搏兔,具见全神。他年奔走群英,借以先定东南,后平西北。是岂无道以致者哉?名臣作用,即此琐琐逸事,亦可窥豹一斑矣。
“大将筹边不肯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惹得春风度玉关。”此甘肃诗人咏左文襄公道旁官柳诗,借以自摅其生死肉骨之感也。昔闻乡先正论曾忠襄[20]克复金陵大功,固赫赫在人耳目,犹不若山西巡抚任内办赈救荒一案,足以千古也。由此观之,则左文襄之廑恤甘民,至今令人沦肌浃髓。以视生平百战功高,孰为优胜,亦必有能辨之者。
人之分量不同,故所志大小各判。其量一族者,以安一族为慊。其量一乡者,以安一乡为慊。大而一国者,以安一国为慊。量周天下者,以安天下万国为慊。虽大小有不同,要之专注之精神,其坚确同也。志蕴于中,必得权位,而后能发于事业,泽及苍生。其立达情深,肠热如炽者,半生坐待已久。而权不我属,必且皇皇汲汲,情见乎辞。旁观者遂哂为不度德、不量力,甚或疑为越分侵官。而于翛然忘世之人,则盛称其安分知足。盖未深悉乎志士暮年之矜重也。
有门下士问于予曰:“尝闻吾师称某先生谦冲和蔼。昨有遇之广坐中者,则见其严肃有余,始终缄默,如木偶然,何也?”予应声曰:“此亦遭际使然耳。譬如东邻牧童刘四者,吾自昔见其状貌蠢愚,又家贫未能从师,至今不识一字,殊可怜也,自问无以胜人矣。一旦驱牛食草湖中,百十其群,尽为兽类。而俯仰四顾,惟我区区小子,可称万物之灵。因而短笛横吹,自鸣得意。虽欲谦恭贬损,无所施之。今某先生混迹屠沽,在坐无一可与言者,亦何从施其谦抑乎?呜呼!苍茫独立,徙倚何依,古今一辙,岂不悲哉?”
杨忠愍[21]、王船山[22]二公,皆严霜烈日、光焰逼人。所谓姜桂之性,老而弥辛者也。而忠愍自号曰椒山,船山自号曰姜斋,亦乐取其性之所近耳。
古之君子,在在因实而得名。盖韬光沈馨,阒然无迹,充实于中,而后光辉外著也。今之君子,又往往因名得实。盖偶有微长,辄得丈人先生奖励,遂欢欣鼓舞,欲罢不能,而渐几于道也。此曾文正[23]、郭养知、胡文忠[24]诸公,宏奖风流之有裨于后进者欤。
人有受病之处,本于气质而不自知,则全赖旁观之指摘也。而旁观之指摘,亦有两种:一则爱我之人,剀切言之,俾知所以变化;一则怨我之人,痛快言之,借以寓其讥訾。其用心不无悬殊,而其益我则一也。今幸本两君之言,得知用药之方。其规我者,固深感之。其诮我者,亦不宜衔之。况其为亡者乎?当年偶尔仇予,聊以快一时之口。今日九原可作,未必不深喜故人之能用其言。而有日新又新之渐也,亦何莫非可感之人哉?书至此,怆然于中者久之。
流光易逝,此为学者惟日不足之言。至若深闺孀母,辛苦摒挡家政,立望其孤儿长大成立,转觉日长如小年也。悲夫!
途中遇瞽者,或遇衰老人,我若行值其后,切宜缓步无声,勿令斯人知后有来者。恐彼疾行让避,致跌仆也。愿与同人肺腑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