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东白鹤洞人刘某,予家故旧也。壬申岁暮,以事来营田,问讯予家小儿女,呼曰胖子。胖子云者,盖乡俗以称体气丰腴之子也。夫凡人父母之心,望其子之富贵者犹后,望其子之肥健者最先。然则胖子之称,诚高出寻常少爷小姐之称也。即此想见山村古风,穆然意远。
善恶吉凶之报,往往捷如影响。愚谓匪徒报之,亦吉凶之必各从其类耳。
贤祖父得有贤子孙,持躬清正,居家孝友,畀以一官一邑,立见泽沛苍生。人以为乃祖乃父,积善无不报,天之佑之也,必生贤子孙。愚尤谓其贻谋之善,薰陶渐染,宜乎成此伟器,而非徒报应之不爽也。
慈亲念子之诚,已满圣人至诚之量。亲心无所欠缺,圣心无所增加矣。惟圣人云者,全体也。慈亲云者,一端耳。
予妻坤凝[7]尝喟然叹曰:“世间惟有一父母,恒钻入小儿胸间,看透小儿心事,他人岂能洞悉艰苦哉?”此语奇而确,淡而有味。虽圣人复起,无以易也。当夫王室如毁时,以周之民视殷民,苦乐奚啻云泥之别,而文王且犹视民如伤。一“如”字,妙不可言。人惟体玩古人“如伤”二字是何情状,当能领会吾家父母念子之诚,历历迫于目前,而凄然不能自已云。
仁者生之理,春者生之气。草木之根伏于土中,虽隆冬亦饱含生理。故春气一感,即萌芽矣。若本无生理,则虽感以春气,无以应之。从未闻坚石中生出草木来,只以无根可含生理故也。此殆未有小人而仁之一证也。程子谓心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阳气发处乃情也。窃计小人之自暴自弃,以斫丧其天,殆如谷种已蒸熟,而生性断绝也。不然,圣人民胞物与,一视同仁,惟望人人共登道岸,岂忍下此斩钉截铁之语,以绝群小之生路哉?
光绪丁亥夏秋冬,湘中亢旱半年,乡村池塘至无水以供炊爨。庖人皆远汲于湘滨,省城竭诚求雪。十一月十六日,下雪少顷。时黄河以八月决口,漫淹数十州县,死者不乏其人,而生者流离转徙,冻饿呼号。湘中官绅正筹办赈捐接济,有作歌刊贴城市者,标题曰《求雨妙法》。歌曰:“不助赈捐天不雪,捐赈些微雪现白。天意分明教拯人,无奈世人不思寻。于今要想求雪雨,奉劝大家思此语。再过几月雨不来,怕要求人来赈灾。他人一般也不出,请问我们向谁哭。”眼前指点,悚切动听。予过市中见之,高诵数十遍不休,因睪然于至哉圣言。“恕”字终身可行,诚无以出其范围矣。
大程子[8]少年好猎,横渠张子[9]少年好兵。猎与兵皆古制,未足为二先生疵,惟病在一“好”字耳。“好”字根于气质之偏,几乎濒于残忍酷烈,以视后来造诣。满腔生意,高下不啻天渊。可知儒生吃紧工夫,全在变化气质。
为谋而忠,要使吾心不留歉恨耳。究之,成功则天也。谋事如行舟然,得水则易,失水则难。
己亥正月家居,霖儿、甲鹇、翚儿、甲猊侍坐闲话。两儿慕古剑侠风,问如何乃能成侠,何处寻师。应之曰:“称剑侠者,就达用处言耳,吾勿敢知也。但知古侠士见重于人,全在立体。”问立体如何,曰:“吾圣人数语尽之矣。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两儿聆此,悠然意远。
同治辛未正月,家泗洲老人招饮,砺仲兄金鼎[10]在坐。偶以墨晶眼镜置黑漆几上,水天一色,混然莫辨。适厨人迁几,堕镜于地,铿然有声,满座皆惊,厨人尤骇然色变。砺仲坦然曰:“无损无损,此物固甚坚也。”徐起拾之,绝不一视,即入囊中,而口慰厨人不已,颜色怡然,始终不变。厨人亦改容谢之,无复惊惧。吁!此全人体面之要道也。其绝不一视者,惟恐见有破痕,使厨人终不自安耳。翰鼎旁窥而深契之,亟志之,以为藐躬涵养之一助。
语云:令人有初交之欢,不如令人无久交之厌。愚谓令人无久交之厌,尤莫如使人动去后之思。古人则唐明皇之于张曲江九龄,今人则左文襄[11]之于虞恺仲太守绍南[12]。其去后之思,皆发于至诚而不容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