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梦言瞥了一眼,发现这里边不单有金平跟来的护卫,更有同住在莆园里的家仆,男男女女扎成了堆,一个个都淋湿了,脸上亦是煞白地一片。卫梦言没想到一个卫嫤居然可以牵动整个宅府,待到发现时,他才察觉到面前这个小女子是多么陌生。
得人心者得天下。卫嫤从梅府过来才数月,便跟一帮下人打得火热,到头来她还真成了恶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本他也没错,可是放在卫嫤眼里,他就是千差万错的大坏蛋了。
“主子不妥,恶奴当罪,说得好听!老侯,不必客气了,将这些人一并押住了往死里打,打到小姐认错为止!”卫梦言本不愿意将这些手段用在自己女儿身上,但看着情势越发不受控,他心里突然不安起来,就像停在手心里的蝴蝶,突然不顾粉身碎骨也要振翅飞离。以前左相府的家仆都是听侯白的,现在却分裂成了两派,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另一派的瓢总把子居然是自己那个飞天蜈蚣似的女儿。他平时以为这丫头出去玩闹也倒便了,现在居然当着他的面收买人心与他作对!这让他一家之主颜面何存?
卫梦言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后悔。
当初送女儿是金平,原是为了她好,却不意落下此种恶果。这些三教九流的护卫,原本是没有资格留在左相府里的,无奈女儿护短,便只好由得她,本想着有些奇人异士跟着会安全些,没想她竟仗着这些人有恃无恐了。
侯白不敢打小姐,但惩罚起下人来却毫不含糊。卫梦言这边才发话,那刑杖就抬出来了。
小枇杷虽然自诩为糙皮小娘,但其实也还是个孩子,每次被打她都是叫得最大声的,这回自然也不会例外。而一向爱惜皮囊的箫琰这时倒一声不吭地趴在了泥地里,他五彩斑斓的衣服很快就沾上了泥泞,他一向整洁葱白的手指也染上了污垢,然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刑杖打下来的时候,小枇杷最先叫起来,箫琰一时情急捂住了她的嘴,却被她狠狠咬了一口。歪歪扭扭的牙齿下,手臂居然破了皮,鲜血和着雨水就这样流了下来。
卫嫤站在旁边,看着手臂粗的木棒砸下去,打在人身上发出啪啪地脆响,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军营的弟兄们没陪她少挨板子,她不叫,他们便也不叫,虽然事后一个个都哭爹骂娘地,还有人捱不住恨意冲上去要揍她,可是后来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他们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们是她的兄弟。
撇下这个大小姐的身份,这些陪着她一起受苦的人,这些甘愿为她挨笞的人,谁又不是她的兄弟姐妹?
卫梦言果然歹毒,明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便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折腾,他无非是想拆散他们之间的这重联系罢了。如果她认错,一切都可以揭过,她还是千金大小姐,还是卫相的心头肉,还是得屈从,得驯服;如果她弃箫琰等人于不顾,独自转身离开,亦可令卫梦言如愿,至少,她再也不配拥有这样铁实的后盾。
不过……卫梦言啊卫梦言,你似乎小看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小枇杷,痛不痛?”她突然停下步子,慢慢地踱过来,虽然步履虚浮,虽然两眼眩晕。
“不痛!”小枇杷松开了箫琰鲜血淋漓的手臂,咬牙挤出两个字。
“那箫琰,你痛不痛?”她弯下腰去,淡然伸手,支起了他漂亮光洁的下巴,经历痛楚之后的箫琰,褪去了一身阴柔,而这样的他,似乎看起来更令人心神摇曳。如果运起内气抵抗,他可以做到毫不伤,但他没有。最爱耍心机的人,在这一刻居然没有心机。他平时与侯白的关系最好,可最终,也没有刻意开脱,甚至连眼神都吝于奉送。胆小的他,在关键时候,也是铁骨铮铮的好汉。
他听到卫嫤的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真的不痛?那我也不痛!”
她笑了笑,突然从发间拔出一根簪子,果断地向自己的肩膀上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