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依我说,不必远去,兄可知道泰州柳敬亭,说书最妙,曾见赏于吴桥范大司马、桐城何老相国。闻他在此作寓,何不同往一听,消遣春愁?
(陈)这也好!
(侯怒介)那柳麻子新做了阉儿阮胡子的门客,这样人说书,不听也罢了!
(吴)兄还不知,阮胡子漏网余生,不肯退藏,还在这里蓄养声伎,结纳朝绅。小弟做了一篇留都防乱的揭帖,公讨其罪。那班门客才晓得他是崔魏逆党,不待曲终,拂衣散尽。这柳麻子也在其内,岂不可敬!
(侯惊介)阿呀!竟不知此辈中也有豪杰,该去物色的!(同行介)
【前腔】
仙院参差弄笙簧,人住深深丹洞旁,
闲将双眼阅沧桑。
(家僮)此间是了,待我叫门。(叫介)柳麻子在家么?
(陈喝介)唗!他是江湖名士,称他柳相公才是。
(家僮又叫介)柳相公开门。
(丑小帽、海青、白髯,扮柳敬亭上)
门掩青苔长,话旧樵渔来道房。(见介)
原来是陈、吴二位相公,老汉失迎了!(问介) 此位何人?
(陈)这是敝友河南侯朝宗,当今名士,久慕清谈,特来领教。
(柳)不敢不敢!请坐献茶。(坐介) 相公都是读书君子,什么《史记》《通鉴》不曾看熟,倒来听老汉的俗谈。(指介) 你看:
【前腔】
废苑枯松靠着颓墙,春雨如丝宫草香,
六朝兴废怕思量。
鼓板轻轻放,沾泪说书儿女肠。
(侯)不必过谦,就求赐教。
(柳)既蒙光降,老汉也不敢推辞,只怕演义盲词,难入尊耳。没奈何,且把相公们读的《论语》说一章罢!
(侯)这也奇了,《论语》如何说的?
(柳笑介)
相公说得,老汉就说不得?今日偏要假斯文,说他一回。(上坐敲鼓板说书介)
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拍醒木说介)
敢告列位,今日所说不是别的,是申鲁三家欺君之罪,表孔圣人正乐之功。当时鲁道衰微,人心僭窃,我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那些乐官恍然大悟,愧悔交集,一个个东奔西走,把那权臣势家闹烘烘的戏场,顷刻冰冷。你说圣人的手段利害呀不利害?神妙呀不神妙?(敲鼓板唱介)
〔鼓词一〕自古圣人手段能,他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见一伙乱臣无礼教歌舞,使了个些小方法,弄的他精了精。正排着低品走狗奴才队,都做了高节清风大英雄!(拍醒木说介)
那太师名挚,他第一个先适了齐。他为何适齐,听俺道来!(敲鼓板唱介)
〔鼓词二〕好一个为头为领的太师挚,他说:“咳,俺为甚的替撞三家景阳钟?往常时瞎了眼睛在泥窝里混,到如今抖起身子去个清。大撒脚步正往东北走,合伙了个敬仲老先才显俺的名。管喜的孔子三月忘肉味,景公擦泪侧着耳听;那贼臣就吃了豹子心肝熊的胆,也不敢到姜太公家里去拿乐工。”(拍醒木说介)
管亚饭的名干,适了楚;管三饭的名缭,适了蔡;管四饭的名缺,适了秦。这三人为何也去了?听我道来!(敲鼓板唱介)
〔鼓词三〕这一班劝膳的乐官不见了领队长,一个个各寻门路奔前程。亚饭说:“乱臣堂上掇着碗,俺倒去吹吹打打伏侍着他听;你看咱长官此去齐邦谁敢去找?我也投那熊绎大王,倚仗他的威风。”三饭说:“河南蔡国虽然小,那堂堂的中原紧靠着京城。”四饭说:“远望西秦有天子气,那强兵营里我去抓响筝。”一齐说:“你每日倚着寨门桩子使唤俺,今以后叫你闻着俺的风声脑子疼。”(拍醒木说介)
击鼓的名方叔,入于河;播鞉的名武,入于汉;少师名阳,击磬的名襄,入于海。这四人另是个去法,听俺道来!(敲鼓板唱介)
〔鼓词四〕这击磬擂鼓的三四位,他说:“你丢下这乱纷纷的排场俺也干不成。您嫌这里乱鬼当家别处寻主,只怕到那里低三下四还干旧营生。俺们一叶扁舟桃源路,这才是江湖满地,几个渔翁。”(拍醒木说介)
这四个人,去的好,去的妙,去的有意思。听他说些甚的?(敲鼓板唱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