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召南·野有死麕》写一位猎手在林中与一位少女邂逅的浪漫故事,这在《诗经》里算是比较野性一点的文字。《诗经》里面对女性的描写都是有限制的,用词温厚文雅,这也是《诗经》的特点。“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郊野里躺着一头被猎手射死的獐子,用白茅把它包裹起来,大概是因为英俊勇敢的猎手要把它当作礼品送给这女孩。女孩有想法,心动,那个男猎人就去引诱她,这个女孩长得真是漂亮,“如玉”就是温雅的样子。女孩批评他了(男孩好像有点毛手毛脚),你不能文雅一点吗,你把狗都弄得叫起来了,这就是一个很漂亮的野地里的故事。跟它很相似的,也是写幽会的还有《邶风·静女》,“静(娴雅)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漂亮娴雅的女孩跟我约好在城角见面,她躲藏起来就是不出现,把人烦恼得要命,这个娴静的女孩送给我一个红颜色的笛管。这根笛管很有光泽,看着它就想到你,为你的美丽而感动,从野地里带回一把茅草,实在是漂亮得不行,你有多么漂亮,美人送的东西都是美的。
广为传颂的经典作品《秦风·蒹葭》中,芦苇一片深青色,到了秋天,白露已经变成霜,我所说的那个人在水的另一边,被什么东西阻隔着,逆流往上去找她,道路险阻并且漫长,顺水去找她,她好像在水中央,就是怎么也不能走到她身边去。后面三段都是一样的,这就是《诗经》的特点,通过反复的咏叹来不断递进和加深。你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你只能看得见。非常美妙的诗意和感情,似乎告诉我们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在我们无法走到的地方。这首诗近三千多年流传下来不知感动了多少人,以后也会有一代一代的人被它感动。《诗经》的诗歌很多是这样的,我们读着的时候就觉得它很单纯美妙,有一种好像前一辈子就已经读过它的感觉。
说到婚姻的诗,《诗经》宣扬以德相配、以礼义自持,而求得家庭和睦,并把这种夫妇之德视为社会和谐的基础,这种诗特别能够体现中国文化的传统精神。《诗经》的第一首是《关雎》,孔子说它“乐而不**,哀而不伤”,不管是快乐还是哀伤都不过度。在孔子看来不过度是很重要的,因为一旦过度人就会失去理性。这种理性克制是中国文化的精髓。那么体现在这首诗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雎鸠鸟在水边鸣和,美丽贤惠的女孩子是君子的好配偶,这样的女孩子令人想念。追求这个女孩子得不到,哎呀痛苦得在**辗转难眠。这首诗其实有几个特点:一、它明确地指向婚姻,因为它后面很明确地描述这个女孩子被娶回家的情形。二、它在表现这种追求的时候是很矜持和有分寸的。“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这个女孩娶回家了,用音乐跟她亲近,然后两个人感情就渐渐走到一起了,最后打起鼓敲起钟让她快乐。读这首诗的味道,快乐不过度,悲哀也不过度,有一种感情的克制状态,以及把爱情和婚姻联系在一起的德性的要求。
《桃夭》则是一首送新娘出嫁的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树长得很健旺,亮晃晃的是它的花,女孩出嫁了,希望她能跟夫家人相处的好。“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桃树上结了好大的果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但愿她出嫁嫁得好。
婚姻就是这样,有热烈的时候也有破碎的时候,《诗经》里面有一类诗譬如《氓》《谷风》都写出了被抛弃的妻子内心的沉痛。这种“弃妇诗”是中国文学里非常持久的主题,从《诗经》一直到后来的“弃妇文学”,就像陈世美、秦湘莲这一类故事。古代,女性对家庭的依赖性更重,因此婚姻失败给女方带来的痛苦远大于男方,而关于爱情和婚姻,“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是说男人沉湎于爱情,转眼就可忘记。而女人沉湎于爱情则往往无法自拔,最终遭受痛苦的还是女人。所以述说“弃妇”的悲哀,也是强调男子对家庭的责任。
在婚姻和恋爱的诗歌中,可以看到活泼的浪漫情怀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还有青年男女之间不过分的调情、戏谑,当然也有忧思和伤感。
《诗经》是古老的,同时又是年轻的,“诗经”时代正是中华文明史上的一个青春期,它非常有生气。
从这个读本来说,在整体的编校理念上也更多地体现优雅而活泼的元素。希望既能让读者认识《诗经》这部伟大的经典,又能从中获得美感与快乐。
骆玉明
2017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