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当年行走过无数次的街巷,我第一次进入了鼓楼公园,登上了鼓楼。这是一座始建于明代的高大宽敞建筑,鼓楼区因它而得名。环顾四周,高楼林立,只有西南方向的南京大学标志性建筑——北大楼,风格与鼓楼相映衬。继续往东,又是第一次,登上了北极阁、鸡鸣寺。北极阁顶上的宋子文公馆,尚未对游人开放,鸡鸣寺却游人如织。据介绍,该寺至今已有1700多年的历史,“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它就是这四百八十寺之首。从鸡鸣寺下来,穿过明城墙,终于看到了我在南京锻炼时一直没机会来的玄武湖。与杭州的西湖相比,玄武湖命运多舛。别看它现在也是一泓碧水,改革家王安石任江宁府尹时,为了增产粮食,曾经“废湖还田”,玄武湖被改造成农田,直到两百多年后的元代,才重新变田为湖。
仅仅过了一天,老朱又过来陪我。
我们聊故旧,聊往事,自然也聊到了他已经故去的父亲。那年夏天,一有空我就往老爷子那里跑,听他讲南京解放后发生的那些大案。后来根据那些访谈笔记,与友人合著了一本《金陵悬案》(群众出版社2000年出版)。
说着说着,我突然冒出个念头:“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这几天你就给我讲讲你办过的那些案子吧,看看能不能也像老爷子那样,把这些故事留给后人。”
因为我知道,老朱对刑侦工作的悟性,一点儿不比他父亲差,甚至可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他主政刑警支队时,又破了不少精彩的案子。
老朱马上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儿喽,现在的技术条件比那时好太多,再讲过去的案子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同意他的观点:“过去的案子也自有它的魅力,描写破案的小说如《福尔摩斯探案集》,问世多少年了,现在不是照样有人读吗?我女儿小时候,为了培养她的阅读兴趣,我给她买了一本《中国古代奇案故事大观》,她居然反复读了五六遍,可见无论老少,对破案故事都喜闻乐见。况且,在现实生活中,案子都是靠人来破的,技术条件再好,也需要有责任心强、目光敏锐的人来做。从这个意义上说,你那些破案经验,在今天仍然可供后人借鉴,不把它们记录下来,有点儿可惜了!”
他还是有些犹豫,说:“我们的刑警跟国外单打独斗的侦探不一样,我们公安机关的侦破工作靠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集体的力量。比如说侦破思路,多数情况下都是在集体讨论研究下形成的,很难说哪个案子就是谁破的。就算我在一些案件的侦破时提出了正确的思路,也可能其他同事也是这么想的,或者他们的一些想法启发了我。”
这个嘛,我当然知道,不过老朱这个人就是谦虚,生怕掠人之美。
他这么说,也有道理,我想了一下,说:“那我们就采用小说的写法吧,隐去所有的真实姓名,主人公也不等于就是你,而是众多刑警形象的集合体。”
听我这么一说,老朱思索了一下,才微微点头:“这样还差不多,因为如果用了真实姓名,几十年前的事了,万一我记得不够准确,挂一漏万,不是给别人心里添堵吗?就算是那些涉案人员,当年法律已经给了他们相应的惩罚,如今他们有的已重返社会,有的留有后代,我们也不应该再去干扰他们的生活。”
老朱想得周全,我完全赞成。
说罢,他呷了一口茶。
见我已经打开了笔记本,期待地望着他,他便抬手指着远处的那座凸出在天际线的高楼,说道:
“你看,这是南京有名的金陵饭店,要讲,我就从发生在那里的盗窃案讲起吧!”
他这一讲不要紧,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从那天开始,老朱竟断断续续接连讲了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