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以后,我在学校里颇有少年诗人之名,常常和同学们唱和。有一次我做了一首五言律诗,押了一个“赪”字韵,同学和教员和作的诗有十几首之多。同学中如汤昭(保民),朱经(经农),任鸿隽(叔永),沈翼孙(燕谋)等,都能作诗;教员中如胡梓方先生,石一参先生等,也都爱提倡诗词。梓方先生即是后来出名的诗人胡诗庐,这时候他教我们的英文,英文教员能做中国诗词,这是当日中国公学的一种特色。还有一位英文教员姚康侯先生,是辜鸿铭先生的学生,也是很讲究中国文学的。辜先生译的《痴汉骑马歌》,其实是姚康侯先生和几位同门修改润色的。姚先生在课堂上常教我们翻译,从英文译汉文,或从汉文译英文。有时候,我们自己从读本里挑出爱读的英文诗,邀几个能诗的同学分头翻译成中国诗,拿去给姚先生和胡先生评改。姚先生常劝我们看辜鸿铭译的《论语》,他说这是翻译的模范。但五六年后,我得读辜先生译的《中庸》,感觉很大的失望。大概当时所谓翻译,都侧重自由的意译,务必要“典雅”,而不妨变动原文的意义与文字。这种训练也有他的用处,可以使学生时时想到中西文字异同之处,时时想某一句话应该怎样翻译,才可算“达”与“雅”。我记得我们试译一首英文诗,中有Scarecrow一个字,我们大家想了几天,想不出一个典雅的译法。但是这种工夫,现在回想起来,不算是浪费了的。
我初学做诗,不敢做律诗,因为我不曾学过对对子,觉得那是很难的事。戊申(一九〇八)以后,我偶然试做一两首五言律诗来送朋友,觉得并不很难,后来我也常常做五七言律诗了。做惯律诗之后,我才明白这种体裁是似难而实易的把戏;不必有内容,不必有情绪,不必有意思,只要会变戏法,会搬运典故,会调音节,会对对子,就可以诌成一首律诗。这种体裁最宜于做没有内容的应酬诗,无论是殿廷上应酬皇帝,或寄宿舍里送别朋友,把头摇几摇,想出了中间两联,凑上一头一尾,就是一首诗了;如果是限韵或和韵的诗,只消从韵脚上去着想,那就更容易了。大概律诗的体裁和步韵的方法所以不能废除,正因为这都是最方便的戏法。我那时读杜甫的五言律诗最多,所以我做的五律颇受他的影响。七言律诗,我觉得没有一首能满意的,所以我做了几首之后就不做了。
现在我把我在那时做的诗抄几首在这里,也算一个时期的纪念:
秋日梦返故居(戊申八月)
秋高风怒号,客子中怀乱。
抚枕一太息,悠悠归里闬。
入门拜慈母,母方抚孙玩。
齐儿见叔来,牙牙似相唤。
拜母复入室,诸嫂同炊爨。
问答乃未已,举头日已旰。
方期长聚首,岂复疑梦幻?
年来历世故,遭际多忧患。
耿耿苦思家,听人讥斥鷃。
(玩字原作弄,是误用方音,前年改玩字。)
军人梦(译ThomasCampbell's "ASoldier'sDream")(戊申)
笳声销歇暮云沉,耿耿天河灿列星。
战士创痍横满地,倦者酣眠创者逝。
枕戈藉草亦蘧然,时见刍人影摇曳。
长夜沉沉夜未央,陶然入梦已三次。
梦中忽自顾,身已离行伍。
秋风拂襟袖,独行殊踽踽。
惟见日东出,迎我归乡土。
纵横阡陌间,尽是钓游迹。
时闻老农刈稻歌,又听牛羊嗥山脊。
归来戚友咸燕集,誓言不复相离别。
娇儿数数亲吾额,少妇情深自呜咽。
举室争言君已倦,幸得归休免征战。
惊回好梦日熹微,梦魂渺渺成虚愿。
(刍人原作刍灵,今年改。)
酒醒(己酉)
酒能销万虑,已分醉如泥。
烛泪流干后,更声断续时。
醒来还苦忆,起坐一沉思。
窗外东风峭,星光淡欲垂。
女优陆菊芬演《纺棉花》(己酉)
永夜亲机杼,悠悠念远人。
朱弦纤指弄,一曲翠眉颦。
满座天涯客,无端旅思新。
未应儿女语,争奈不胜春!
秋柳 有序(己酉)
秋日适野,见万木皆有衰意。而柳以弱质,际兹高秋,独能迎风而舞,意态自如。岂老氏所谓能以弱者存耶?感而赋之。
但见萧飕万木摧,尚余垂柳拂人来。
西风莫笑长条弱,也向西风舞一回。
(西风莫笑,原作“凭君漫说”,民国五年改。长条原作“柔条”,十八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