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孩子,七岁的长女和今春出生的次女尽管有点爱伤风感冒,但还算是正常。可四岁的长男就不同了,个头矮小,至今还不能站立,只能在地上爬行,一句话也不会说,只会“咿呀”几句,甚至分辨不出其他人的说话声。大小便也不能自理,饭倒是能吃不少,却迟迟不见长大,显得又瘦又小,头发稀疏。
夫妻俩都对长男的事讳莫如深。白痴、哑巴……如果让这些词脱口而出,并承认现实的话,未免太过惨烈了。妻子不时紧紧搂抱着孩子,丈夫却常在一旁有种发作似的冲动,想抱上孩子投河自尽。
“哑巴儿子遭父亲杀害。某日正午时分,某区某街某号某商人(五十三岁)在自家六铺席的房间里,用劈柴刀杀害次男某某(十八岁)后,又用剪刀戳破喉咙自杀未遂,被送往附近医院抢救,至今尚未脱离危险。该户人家最近为二女儿(二十二岁)招了入赘女婿,因担心又哑又傻的次男妨碍这段婚姻,竟出于爱女之心,萌生绝念。”
这一类的新闻报道,也引发我喝得烂醉。
呜呼!如果这个长男仅仅是发育迟缓就好了。如果有那么某一天,他突然间茁壮成长起来,就如同在愤然嘲笑父母的多虑,该有多好!夫妻俩没有告诉任何亲朋好友,只是一边在内心深处悄悄这样祈祷着,一边表面上若无其事地逗弄着长男。
夫妻俩都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我原本就不是一个多产的作家,而只是个极端谨小慎微的人,却被活生生地暴露于公众面前,不知所措地进行着创作。写东西很吃力,甚至不得不求助于闷酒。所谓喝闷酒,乃是对自己无法写出真实的想法而备感悔恨和懊丧时喝的酒。能明确表达自己观点的人是不会喝什么闷酒的(女人中喝酒者不多,盖源于此)。
跟别人高谈阔论,我从未赢过,每次都必输无疑。因为我总是被对方强烈的自信、惊人的自我肯定所压倒,最终只能缄口不语。仔细想来,我也察觉到了对方的自私,逐渐开始相信,并非都是我的过错。不过,明明辩输了却还要死缠烂打,这未免过分凄惨。更何况对于论争,我历来就像对待斗殴一样厌恶无比,所以,尽管怒气冲天却依旧面带笑容,要不就索性保持沉默,随后又开始胡思乱想,不由自主地借酒浇愁。
坦白地说,我这篇东西写得絮絮叨叨,东拉西扯。说穿了,就是一篇描写夫妻吵架的小说。“泪水的溪谷”,这正是吵架的导火索。如前所述,我们这对夫妻不用说动手动脚,就连恶言相向的事也从未有过,堪称相敬如宾的一对。话虽如此,还是有些地方因一触即发的危险而不得不提心吊胆。这种危险就像是彼此在无言中搜罗着对方不是的证据,又像是拿起一张牌瞥一眼后便悄然放下,在反反复复之中,只等着把牌收齐之后,冷不防在你眼前一下子摊牌似的,这无疑加深了夫妻间“客套”的程度。妻子一方姑且不论,丈夫倒是像个越是掸打,“灰尘”出得越多的人。
“泪水的溪谷”,一听到这说法,丈夫便禁不住一阵悲哀。他不喜欢争论,只有一味沉默,在心里嘀咕道:不管你用哪种讥讽的语气说出这个词,其实,流泪的人又何止你一个。在为孩子的事绞尽脑汁这一点上,我也并不示弱,也知道自己的家庭有多么重要。即便是孩子夜晚的一声咳嗽,也会让我猛然惊醒,心头一阵难受。说到这个家,我何尝不想住进更好一些的房子,让你和孩子们兴高采烈。可我就是没有这个能力,仅仅是为了维持现状,也已经是豁出老命了。我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没有对妻儿见死不救的“胆量”;我也不是不知道什么配给、登录之类的事情,只是实在没有那个工夫。我暗自在心里这样嘟哝着,却没有勇气说出口来。没准又会被妻子转移目标,弄得自讨没趣,最后充其量嘀咕一句“去雇个人吧”之类的话,以表示自己一点小小的主张。
妻子属于沉默寡语的一类人,在她的话语里中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自信(不单是她,其他女人也大抵如此)。
“可实在是没有人愿意来呀!”妻子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