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巡礼,不知自己曾认真考量过多少次。明明是单身外出旅行,却在苔草斗笠上写了“二人同行”四个小字。这意味着,自己是和另一个旅伴在相携而行,而那个同行者却是不见身影的隐形人。他只顾低垂着头,闷声跟在我身后。他是水的精灵,还是我柔弱的影子?是红唇白齿的少年,还是身穿灰色明石绉绸和服的四旬贵妇?要不就是用柠檬香皂洗掉周身油垢后更显洁净的温柔少女?尽管我无法确切指出他是谁,但却肯定是个善良温柔之人。在这两人同行的旅途上,倘若不是我身体有恙,想必早就摇响动听的铃声,来了一场颇有说道的青年巡礼,至少是在形式上洗心革面了。首先,我会伫立在某某人家的庭院前向他告辞,把我无限的哀伤托付给丁零零的铃声。看着庭院里茂盛的一草一木,我深谙,这是我今生最后的一瞥。我愁肠寸断,忍痛诀别,含泪巡礼,与秋风一道启程。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终将被沿途的黄土所掩埋——对这无休无止的命运,我堪称了然于心。而在这过程中,我谈了一场奇怪的恋爱。我不能说出对方的名字,也不能流露出陷入恋爱的痕迹。真是苦不堪言。就算烂掉舌头也不能透露风声。这分明是不义之举。我要再坦诚一句:我并不是在有了巡礼的志向后才开始恋爱的。而不过是因为太想抹去,对,抹去这心中纷繁的思绪,才动了巡礼的念头。其实我想要的,并不是全世界。也不是什么百年的名声。我想要的,只是一束蒲公英花的信赖,一匹莴苣叶的慰藉,甚至不惜为此枉费了一生。
四唱 请相信我
东乡平八郎的母亲大人从不在儿子枕边随意走动。她坚信,儿子将来必定是众人之首,因此千万不可无礼于他。尽管是自家的孩子,但母亲还是对他倍加尊敬,谨小慎微地侍奉着他。不过,我们家却大相径庭。从我七八岁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很孤单落寞。每天晚上在客厅里,以祖母为首,冷清地聚集着母亲和两三个亲戚,而到了冬夏两季,则有哥哥姐姐们放假回来加入其中。他们会不时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有一次,当我从客厅前的走廊上路过时,隐约听见最小的哥哥正煞有介事在说我:“别看他现在成绩不错,一旦进了中学和大学,就会一落千丈的,所以呀,还是不要太表扬他的好。”瞧这小子,都说的什么屁话!我固执地认定,父母是和兄弟姐妹们串通一气,来欺负着我这个七岁的孩子。从这时候开始,我就对家族的客厅会议深恶痛绝,宁愿一直守在厨房的石炉边。冬天,我把马铃薯埋进炉灰里,与四五个男佣一起烤着吃。或许是不忍心看到我终日孤单的身影吧,某一天,一个年老的女仆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说了句奇奇怪怪的话:“越是好钢,才越要千锤百炼呢。”
我记得,失眠症好像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我和最小的姐姐一直感情不错。当我上小学四五年级时,每逢寒暑假,在女校读书的她就会回来看望家人。这时她常常带着一个朋友一起回来。这位朋友是个名叫萱野的女生,戴着眼镜,身材适中,显得小巧玲珑,长着一张白皙而胖嘟嘟的圆脸,还有个双下巴,睫毛长长的。除了睡觉时以外,一双乌黑的眼珠总是像个小丑般地带着微笑。她还不时取下眼镜,一边眨着眼,一边像嗅着什么东西似的紧贴着杂志看。这样的眼睛和表情,看起来就恍如小熊般天真无邪,让我觉得可爱极了。尽管她还比我年长三岁。
早在更久以前,不,从还没有见到你之前,我就知道你的芳名了。姐姐曾在来信中这样写过:“梅花组的组长,也就是萱野亚季,对你每个季节都不忘寄来各种软糖和干年糕,赞不绝口呢。羡慕我有一个好弟弟,说我真幸福。要是你的来信中没有那些津轻土话,也不写错假名的话,那我就可以在更多的伙伴面前炫耀一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