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在我们疏散到青森市不到四个月时,青森市也遭到了空袭和火灾。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运到青森的行李,也全被焚毁殆尽,只剩下身上这套衣服得以幸存,真的是狼狈透顶,只好去投奔青森市内没有被烧掉的朋友家,内心就像看见了地狱一般惊惶无措。这样寄人篱下有十天左右吧,日本便无条件地投降了。我好怀念丈夫所在的东京,就带着两个孩子,一副行乞的模样回到了东京。由于没有地方可以搬,就找木匠把被毁了一半的房子大致修葺了一番,好歹算是又回到了过去四口之家那种水乳交融的生活。可刚刚松了口气,不料丈夫身边却出现了变故。
由于杂志社也遭了灾,再加上公司董事之间因资本问题发生了纠纷,导致杂志社被解散,丈夫也成了失业人员,但因为长年在杂志社供职,所以在这个圈子里也算结识了不少朋友,就和其中有实力的几个人共同出资,重新开办了一家杂志社,试着出版了两三种书。但由于纸张采购困难等原因,他们的出版业务出现了很大的亏损,丈夫也背上了大量的债务。为了还清债务,他每天都神思恍惚地出门,到黄昏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他原本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从那阵子起更是一声不吭,最终好歹填平了出版社的亏损,但却再也无力做任何工作。尽管如此,也不是整天都待在家里,他貌似总在思量着什么,常常呆呆地伫立在套廊上,一边抽烟,一边眺望着遥远的地平线。啊,又开始了。每当我这样担心时,他就会发出像是万般无奈的深深叹息,把没有吸完的烟头顺手扔到庭院里,再从抽屉里掏出钱包揣进怀中,然后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玄关溜出去。不用说,当晚他大多会在外面留宿。
他曾是个好丈夫,一个温柔的丈夫。酒量也就是日本酒一盉、啤酒一瓶左右的样子。尽管也抽烟,但量并不大,政府的配给也基本够他凑合了。虽说我们结婚都快十年了,但在这期间,他却从未跟我动过粗,也从未对我口出秽语。记得唯有一次,有客人来找丈夫,当时,雅子也就三岁左右吧,她爬到客人旁边,打翻了客人的茶杯,结果丈夫就使劲叫我,我却因在厨房里啪嗒啪嗒地扇着炭炉没有听到,所以也就没有搭理。当时丈夫铁青着一张脸,抱着雅子就进了厨房,把雅子放在地板上,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瞪着我,好一阵子都呆立在那里,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我朝房间那边走去。唰!他发出像是穿透我骨髓深处的尖厉响声,使劲关上了房间的纸拉门。这一刻,我因男人的可怕而周身战栗。说真的,被丈夫动怒的记忆,也就仅此一桩。所以,在这场战争中,尽管我也跟别人一样吃了很多苦头,但只要一想到丈夫的温柔,我就禁不住想说,这八年间,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他变得好生奇怪。这到底是始于何时呢?我从疏散地青森回来,相隔四个月与丈夫再次重逢时,不知为什么,他的笑脸上总有一种卑屈的神情,而且像是在回避着我的视线,一副战战兢兢的态度。我只是把这归咎为他因独居生活的不便而消瘦了的缘故,内心感到一阵刺痛,但或许事情就出在那四个月里吧。啊,什么都别想了。越想就越只会落入痛苦的泥淖。)
反正,丈夫今夜是不会回来了。我把他的被褥与雅子的被褥并排铺好,随即吊下了蚊帐。此刻,我感到悲伤无比。
二
第二天快晌午前,我在玄关旁的水井边给今春出生的次女敏子洗尿布。这时,丈夫带着一副盗贼般的阴郁嘴脸,悄悄回来了。一看见我,他就沉默着,立马低下头去,还绊了一跤,踉跄着走进了玄关。居然对我这个妻子也不由得地低下头去,想必他心里一定很难受吧。想到这里,我满心不忍,再也洗不下去了。于是站起身,紧跟着丈夫跑进了家里。
“热坏了吧?索性把衣服脱了吧。今天早晨,因为是盂兰盆节,政府特别配给了两瓶啤酒呢。已经给你冰过了,要喝吗?”
丈夫露出胆怯而虚弱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