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周边的变化,中心一般地也会变得距离原貌越来越远。如果说在开始时,中心的新貌与旧貌的相似之处还比较多,那么大体上越到后来,中心的新貌与原貌的相似之处越少。我们通常会把这些具有相似之点(即平常所说的“共同特征”)的新旧中心的体系冠以一个通名来概括它。例如用“天人合一”这个通名来概括原来的孟子的天人合一和后来的董仲舒的天人合一以及程朱陆王的天人合一。通名的概括性和固定性也助长了“万变不离其宗”的思想。但是现代语言学告诉我们,通名所界定的范围从来不是绝对清楚明确的,也不是固定不变的。“天下乌鸦一般黑”,但我们并不能担保将来不可能出现一只白色的乌鸦。
3.中心变化的滞后性构成“宗”的概念
前面说道,中心随周边的变化而变化。但周边的变化与中心的变化并不是等速的,周边比中心更敏感,中心的变化速度总是比周边的变化速度要缓慢一些、滞后一些。
语言哲学家蒯因(,1908—2000)根据他的“整体论的检验理论”,认为在整个知识或信念的体系中,居于中心的是逻辑规律和本体论命题,中心以外的周边依次为普遍的自然规律和关于感觉经验的命题与物理对象的命题,中心的命题是普遍性最强的命题,距离中心越远的命题越少普遍性。由于最边远的东西同经验的接触最直接,它们之间的冲突首先引起调整、变化的,是距离中心最远而距离经验最近的关于感觉经验的命题和物理对象的命题,其次则引起普遍的自然规律的调整、变化,最后才引起居于中心的逻辑规律和本体论命题的调整、变化。这里应当注意的是:其一,即使居于中心的逻辑规律和本体论命题,也不是不可以修正和调整的,即是说,逻辑规律和本体论命题这样的中心也可以随着周边的变化而变化。其二,距中心愈远、距边界经验愈近的东西,其变化的速度愈快,愈靠近中心的东西,其变化速度则愈慢,而中心则不轻易因周边的变化而变化。但说“不轻易”,并不是说中心根本不变。联系到本章的主题来说,这就是,不能认为有不变之“宗”。
如果可以把蒯因的“整体论的检验理论”推而广之,则其基本精神也可以适用于本章所讲的整个中心与周边的关系。
构成一个事物之中心的无穷尽的周边因素,其与中心的距离总是有近有远、有直接有间接,这不只是指空间距离,更主要的是指作用、影响之强弱。越是边远的东西(较远、较间接的东西),其变化虽必然影响中心的变化,但一般说来,其对中心的影响不是很轻易的。例如人生就是一个由无数层次的周边构成的有中心的体系或网络,越是日常生活中的细节,越是经验事实性的东西,或者说,越是外在的东西,越居于边缘的地位;越是属于思想、精神方面的东西,亦即所谓内在的东西,越居于中心。前者较实际,其变化速度较快、幅度较大,后者距离实际较远,其变化速度也较慢、变化幅度也较小。这也就是人们所谓“万变不离其宗”的一个理由。一般而言,一个人可以比较轻易地由着蓝色中山服而改为西装革履,但脑子里的旧观念却不能轻易改变,便是一例。人们在面对一个在实际生活方式上变化很大而思想精神上却变化很小的人的情境时,往往说此人是“万变不离其宗”。殊不知,实际生活细节上的变化时刻都在隐隐约约地使一个人的思想精神做重新调整,这种重新调整可以是很缓慢的、很不明显的,但在长期的重新调整之后,也可以发生迅速的突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就是为什么长期的实际生活环境上的改变可以使一个人在思想精神上发生根本改变的原因。
周边与中心的变化速度之不等,说明了周边的灵通与中心的迟钝。
4.中心应聆听来自周边的声音
前面说围绕在中心的周边因素是无穷无尽的。这就意味着周边具有与外界直接接触的特点,它不断地与外界接触,因而也就不断地向外开放,无尽地向外延伸,这就是周边的灵通性与活力之所在。反之,距离中心越近的东西则由于与外界接触较少、较间接,其灵通性与活力也越小,而中心本身则是最封闭、最呆滞、最迟钝的。如果说周边具有“耳聪”的本性,那么,中心本身就可以借用德里达的语言来说是“聋子的耳朵”。中心要想“耳聪”,永葆青春活力,就要与周边紧密结合成一个整体,最终能“聆听无底深渊的声音”——一种来自无穷的周边的声音。
周边相对于中心来说总是具有隐蔽的特性,而中心则是显现的。隐蔽的周边因其距离中心的远近程度而有明暗层次之分,距离中心越近的越显现,越远越隐晦不明。这就使我们容易忽视边远的东西,而只盯住中心的东西,或者用我在前面说过的,只是死抓住在场的东西,而不注意不在场的东西。这种观点属于西方哲学的旧传统,我们今天应当超越这种旧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