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没有独立于周边的不变之“宗”
通常所谓“万变不离其宗”,意思是说,存在着一个脱离不断变化的周边而独立自在的中心。事实上,没有一个这样亘古不变的“宗”。周边不断变化,其所形成的中心也随之有所改变。当周边变化的速度较慢、幅度较小时,中心变化的速度也较慢、幅度也较小,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轻易地看出中心的变化,于是误以为有不变之“宗”。例如中国的天人合一的思想传统从孟子(假定以孟子为天人合一说的开端)经董仲舒到程朱陆王,历经两千余年而变化不大,人们便由此而产生了所谓天人合一是中国思想传统的不变之“宗”的误解。但细察之,不仅这种天人合一的思想本身,在孟子那里和在董仲舒那里以及在程朱那里和陆王那里,都各不相同,而且到了明清之际,特别是鸦片战争以后,天人合一的思想传统从整体上遭到了挑战。魏源公开明确地驳斥天人合一的根本原则。梁启超等人提倡西方近代哲学开创人笛卡尔的主客关系思想和康德的主体性原则,从“五四”运动德赛二先生的口号之提出直至当今中国哲学界对西方主客关系以及与之相联系的主体性的讨论与召唤,凡此种种,都是对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思想的冲击与破坏。处当今科学昌盛、市场经济繁荣之世,还想原封不动地维护这种“宗”,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个例子说明,周边因素的变化在一定时期内可以暂时地、相对地稳定在某一范围之内,与此相应,它们所形成的中心(“宗”)的变化也可以暂时地、相对地稳定在某种限度之内,但这里要强调的是,此中心仍处于不断变化之中;而且更重要的是,周边因素不是与外界隔绝的,它们无止境地向外扩张、延伸,不断地与外界接触、冲突,以至于突破原先相对稳定的范围,这时,原先相对稳定的中心也随之突破限度而发生根本性的转变,这“宗”也就明显地被打破。
2.独立自在之“宗”的理论基础——抽象的同一性
寻求抽象的同一性,是“万变不离其宗”的理论基础,它在西方传统哲学中已经根深蒂固,西方传统哲学自柏拉图到黑格尔都以寻求同一性为哲学的最高任务。按照这种思想,孟子的天人合一与董仲舒的天人合一以及程朱的天人合一、陆王的天人合一,都可以通过认识从中抽象出同一的(普遍的、相同的)东西,这个同一的东西便是不变之宗。例如前面说的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以缺乏(至少是轻视)主客关系和主体性为其主要特征,这主要特征在西方传统哲学的形而上学看来就是不变的同一性(普遍性、共同性)。但是尼采早已指出,现实中并无绝对同一的东西,同一性乃是出于生命或生活的需要,通过认识而把现实中变动不居的东西加以静止化,把现实中千差万别而有相似之处的东西,加以等同化的结果。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从孟子到董仲舒到程朱陆王,在现实中是有变化、有差别的,前面所说的主要特征不过是它们之间的相似性,相似性属于差别性而非同一、相同或等同,那个主要特征在孟子那里和在董仲舒那里,在程朱陆王那里,决非同一的。但我们的认识所具有的抽象作用却可以把它们的变化、差别“削齐拉平”,使之成为静止不变的“宗”。尼采认为,认识为生命、生活所必需,不宜完全否认。但单纯的认识达不到或者说把握不住不断变化生成的现实和每一个别性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