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历史研究者如能把自身置于过去的处境中,就可恢复和重现历史事件原来的意义。这种设想实际上是不可能实现的。人是历史的存在,他本身就是历史的浓缩物和沉积物,今日的历史研究者不可能摆脱和跳过他生活于其中的历史,而站在一个后无来者的所谓过去自身的处境中去看待过去。那种认为历史研究的最高兴趣只是恢复原本的观点,实际上是和那种按主—客关系模式,脱离人、脱离现象而追求“物自身”(“自在存在”、“自在之物”)的抽象观点一脉相承的。“物自身”的观点表现在作品与读者的关系问题上,就是脱离作品与读者的内在联系而追求作品“自身”;表现在古今的关系问题上,就是脱离历史原本与我们研究者之间的内在联系、脱离过去与现在之间的内在联系而追求原本“自身”和过去“自身”。古今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作品与读者的关系,只不过是古代的作品与今天的读者的关系罢了,脱离前者与后者的内在联系而追求前者自身,所得到的只能是抽象之物。
黑格尔在否认了修复观点的有效性之后,曾为历史研究找到了一条出路,这就是扬弃对历史事件的“单纯的表象关系”,把它提升到一种“较高的方式”即思维、概念的方式,也就是提升到哲学。在黑格尔看来,精神的本质或最高使命压根儿就不在于对过去事物的恢复(因为那是不可能的),而在于通过永远具有现在性的思维、概念,同过去的事物相中介、相沟通。[10]黑格尔的这种观点虽然超过了施莱尔马赫企图恢复历史过去的想法,但他一味抬高思维、概念的观点,却是抽象的,抹杀了历史的现实性。
伽达默尔超出了黑格尔,他虽然也主张恢复历史原本之不可能,主张历史研究的最高兴趣不止于“恢复”,但他主张我们仍然可以把现在与过去、今与古沟通起来、融合起来,历史研究的最高兴趣就在于这样的沟通和融合,而且,这种沟通和融合不是像黑格尔那样在抽象的思维、概念中,在作为绝对精神的最高形式——哲学中实现,而是在时间的、历史的具体现实中实现的。
3.人不可能离开“现在的视域”看待过去
伽达默尔指出,我们隶属于历史,永远处于历史的流变之中,不能每时每刻外于历史的流变,因此,我们不可能站在我们的处境的对面,把我们的处境当作外在的对象来认识,就像主—客关系模式所设想的那样。据此,伽达默尔认为,我们现在的人在看待过去时,必然是从已有的历史处境中,或者说,从现在的视域中,去看待过去。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从现在的标准去看待过去,以今人之立场去衡量古人呢?这是否会陷入主观主义呢?这里的关键在于对“现在的视域”如何理解。
4.“现在的视域”与“过去的视域”结合为一的“大视域”
一种理解是把“现在的视域”与“过去的视域”分裂开来,前者是历史研究者自己现在生活于其中的视域,后者是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当时的视域,这两个视域是各自孤立的、彼此陌生的、异己的。按照这样的理解,那么,从现在的视域看过去,诚然会发生以今度古的主观偏见。我国历史学家陈寅恪说:历史研究者在解释古代史料之际,“有意无意之间,往往依其自身所遭际之时代,所居处之环境,所熏染之学说,以推测解释古人之意志。……其言论愈有条理系统,则去古人学说之真相愈远”[11]。陈寅恪这里所说的“依其自身所遭际之时代,所居处之环境”,就是伽达默尔所说的脱离历史流变的孤立的现在视域。